水位开始下降,不是因为排水,而是前方出口的闸门在震动中松动了。赵凛感觉到脚底水流方向变了,不再是被动地被推着走,而是有了向外的牵引力。他抬眼往前看,黑暗深处似乎有微弱的气流涌来。
“风。”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前面通外面。”
冷霜没应声,只是把“鹰眼”往肩上扛了扛。她的右肩已经麻木了,但还能动。她知道不能停,一停就再也站不起来。
李阳蹲在水里,终端屏幕闪得厉害,电量条只剩一格,随时会灭。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抖,不是怕,是累到了极限。他咬了下舌尖,靠痛感逼自己清醒。
“再试一次。”他说。
赵凛把战术刀插进管壁,刀柄朝上,将终端卡在刀背和金属之间固定住。这个动作让他左臂的伤口又裂开,血顺着作战服往下淌,混进污水里。
“低频应急频道。”赵凛说,“手动调。”
李阳点头,手指在波段旋钮上缓慢拨动。静电噪音一阵阵刺耳地响起,像是有人在耳边撕布。突然,一段断续的声音钻了出来:
“……前方十米……右转……通风井……可通闸口……重复……右转……”
声音戛然而止。
“听清了吗?”李阳问。
“听清了。”赵凛盯着右侧管道壁,那里有一块锈蚀严重的铁板,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人从里面撞过。“就在那儿。”
他走过去,用刀尖撬。铁板纹丝不动。他换手,用整个身体顶上去,膝盖抵住地面发力。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终于被掀开一道缝隙。
一股陈年的霉味夹着灰尘扑面而来。里面是竖井,直径不到八十公分,勉强够一个人爬行。
“我先下。”赵凛说。
他收刀入鞘,翻身进去,顺着内壁的钢筋往下蹭。五米后到底,落地时脚下一滑,踩到一堆腐烂的电缆残骸。他抬头,用手电照上去——井口黑洞洞的,像张嘴。
“丢绳下来!”他喊。
冷霜解下背包里的备用绳索,绑在“鹰眼”腰上,李阳在后面推,她一点点把他送进井口。人在半空晃了一下,赵凛伸手接住,稳稳落地。
接着是冷霜自己。她下去时动作利落,但在最后一段抓握钢筋时,右手打滑,整个人坠了半米。赵凛一把拽住她手腕,硬生生拉下来。
“谢了。”她说,甩了甩发麻的手掌。
李阳最后一个下来。他下去前关掉了防水灯,把终端塞进内袋。最后一缕光消失前,他看见井底角落有具穿着旧工装的骷髅,头骨歪在一边,空洞的眼眶对着他们。
没人说话。
赵凛带队往前走。竖井尽头是一道斜向上的检修通道,坡度七十度,满是油污和锈渣。他走在最前,手掌贴地探路,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
“还有五十米。”李阳喘着说。
“闭嘴省力气。”赵凛回了一句。
通道尽头有光。不是自然光,是人工照明,惨白的LED灯从栅格天花板透下来。他们趴在地上,透过通风口往外看——地下河闸口平台就在眼前,五米高,架在混凝土墩上。出口铁盖半开着,外面是夜色和风。
但平台上站着两个人,穿黑色作战服,戴夜视仪,步枪横在胸前,正在轮岗。
“电网。”冷霜低声说。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爬升通道两侧布着细密的银线,连接着墙上的控制箱,红灯一闪一闪。
“模拟维护代码。”李阳掏出终端,“我能发个假警报,让他们去看面板。”
“多久?”赵凛问。
“十五秒。”
“够了。”
李阳开始操作。他的眼镜片上有裂痕,手指冻得发紫,但敲击节奏稳定。赵凛盯着守卫的动作,等他们转身的一瞬。
终端发出一声轻响。
平台上的守卫同时低头看向控制箱。其中一人走过去查看,弯腰读屏。
赵凛动了。
他翻出通风口,贴着墙根疾行,三步冲到爬升通道底部。旧绷带缠上手掌防滑,他开始往上攀。钢筋冰冷刺骨,但他不管,一口气冲到顶。
第一个守卫刚直起身,赵凛已经扑到他背后,手刀劈颈,对方闷哼一声瘫倒。他顺势夺枪,转身对准第二个守卫。
那人反应极快,抬枪就要扣扳机。
赵凛抢先开火,子弹击中对方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滚倒在地,步枪脱手飞出。
冷霜背着“鹰眼”开始上升。她抓住赵凛扔下的绳索,一脚蹬墙借力,动作干脆。但爬到一半时,右肩旧伤崩裂,整条手臂发软,身体猛地一晃。
“撑住!”赵凛低吼。
她咬牙,左手死死攥住绳子,硬是把自己和“鹰眼”往上拽了一米。最后两米,她是爬上去的,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李阳紧随其后。他刚落地,那个中枪的守卫突然挣扎着摸向腰间手枪。赵凛抬脚踩住他手腕,枪掉进阴影里。
“别杀他。”冷霜说。
赵凛点头。杀人会触发全面警报,他们现在经不起任何额外麻烦。
李阳检查终端,数据已销毁,备用电池也引爆了烟雾装置,扔进了通道深处。白烟正缓缓弥漫开来。
“能拖几分钟。”他说。
赵凛走到出口铁盖下方。锈死了,推不动。他让冷霜把“鹰眼”放下,三人合力往上顶。钢筋结构在震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铁盖终于松动了一条缝。
一道微弱的天光照进来。
冷霜抬头看了眼。她这辈子很少抬头看天,今天第一次觉得,黑夜里的一点光也能刺眼。
赵凛把战术刀绑在绳端,抛向高处钢架,固定成简易索道。冷霜背起“鹰眼”,率先攀上岩壁。三十米检修梯锈迹斑斑,有些台阶已经断裂。她踩空一次,全靠左手扒住横杆才没摔下去。
李阳跟上,边爬边回头看。烟雾被风吹散了一些,但通道口已经有脚步声传来。
赵凛最后一个登顶。他站在梯子顶端,回望掩体深处——火光在远处闪烁,像是地底睁开了眼睛。他握了下左腕伤疤,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铁盖。
铁盖已经被推开一半。
外面是悬崖边缘,荒草丛生,远处有车灯划破夜色。
冷霜已经背着“鹰眼”站在出口外的岩石上。她回头等他。
李阳爬上来,扶了下碎裂的眼镜。
赵凛伸手,把李阳拉出洞口。
四个人,全都出来了。
但他们还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风很大,吹得作战服猎猎作响。
赵凛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铁盖。
它还在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