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浆里。赵凛最后一个钻进排水管,转身时左臂蹭到锈蚀的金属边缘,绷带瞬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污水往下滴。他没管,只用右手撑住井壁稳住身体,抬头看前面——李阳已经打开防水灯,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前方三十米内漂浮着油污和碎屑的积水。
“走。”赵凛低声道,声音压得几乎贴着水面传出去。
李阳点头,把终端夹在腋下,一手举灯往前探路。冷霜架着“鹰眼”的右臂,脚下一滑差点跪进水里,但她立刻咬牙挺直,左手死死抠住管壁凸起处,硬是把两人重新拉了回来。“鹰眼”喘得厉害,嘴唇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凛从后方靠近,伸手托住“鹰眼”的左腋,分担冷霜的压力。三人夹行,步伐缓慢却不敢停。头顶管道密集交错,不时有锈水滴落,砸在肩上冰凉刺骨。远处传来低频轰鸣,像是某种机械还在运转,又像是地下河在暗处奔流,分辨不清方向。
“坡度加大了。”李阳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前面……水位会更高。”
赵凛没应声,只是握紧了战术刀柄。他知道这段排水管全长三百米,出口在厂区外围的地下河闸口,但现在每走一步都在消耗体力,而倒计时还在继续。
冷霜掌心那道新划伤开始渗血,她脱下外层作战服,撕成两截,一截绑紧“鹰眼”的腿,另一截缠住自己的手掌。布料刚裹上去就被污水浸透,但她没再看一眼,只把人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挪。
“还有三分钟?”赵凛问。
李阳低头看终端,屏幕刚重启不久,信号不稳定,建筑结构图断断续续闪现。“三分零九秒。”他说,“但系统警告前方五十米有局部塌陷风险,承重梁变形超过安全阈值。”
“没得选。”赵凛说,“只能往前。”
话音未落,头顶“咔”地一声脆响。
一段老旧支架断裂,半截钢梁斜插下来,砸进水中,溅起的巨大水花直接扑向李阳。他本能后仰,终端脱手飞出,在水面上打了两个转。冷霜一把将“鹰眼”按低,赵凛旋身扑上,捞住终端边缘,指尖刚触到外壳就被锈铁割破。
“操!”李阳抢回设备,手指在屏幕上狂点,灯光熄灭三秒,整个管道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呼吸声、水流声、心跳声。
“别慌。”赵凛靠在管壁上,左手摸到旧伤疤,拇指来回摩挲。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乱,一乱就全完了。
冷霜也靠着墙,右手仍搭在“鹰眼”肩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没说话,但指甲无意识划过掌心的老茧,一下,又一下。
三秒后,灯重新亮起。
李阳松了口气:“低功耗模式启动了,还能撑十分钟。”
“够了。”赵凛站直,“继续走。”
他们改用同步踏步的方式前进,三人同时迈脚,避免有人失衡摔倒。水位渐渐升至大腿,阻力越来越大,每抬一次腿都像拖着沙袋。赵凛走在最后,时刻留意身后动静,可除了滴水声和远处闷响,什么都没有。
“鹰眼”突然低声说:“别管我了……你们走吧。”
冷霜立刻打断:“闭嘴。”
“我拖累你们……”
“我说闭嘴。”她声音不大,却带着枪膛里的冷意,“你能活到现在,不是靠别人施舍。走不动,我背你。想死在这儿,先问问我答应不答应。”
赵凛接话:“我们没丢下过任何人。”
“鹰眼”没再说话,只是把头低下去,任由两人架着他往前挪。
李阳盯着终端,忽然皱眉:“等等……前面水流不对劲。”
众人停下。
的确,前方水波波动频率变了,不是自然流动,而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形成微弱旋涡。再往前十几米,管道右侧出现一道裂缝,水流正从那里被吸进去,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这不该存在。”李阳指着结构图,“B7排水管是直线通道,没有分支。”
赵凛蹲下身,用手试探水流方向,眉头越拧越紧。“不是自然排水,是人为抽离。那边可能连着泵房或者过滤系统。”
“也可能是陷阱。”冷霜说。
“但我们得过去。”赵凛站起身,“绕不了,后面已经塌了。”
他们放慢速度,一步步逼近裂缝。李阳用灯照进去,发现里面空间略宽,但高度更低,必须弯腰才能通过。裂缝边缘布满尖锐毛刺,稍不注意就会被划伤。
“我先进。”赵凛说。
他收起战术刀,侧身挤入缝隙。金属刮过肩膀,作战服被撕开一条口子,但他顺利穿过。回头伸手:“把‘鹰眼’递过来。”
冷霜扶着人,一点点把他推过去。赵凛接住,稳稳落地。接着是冷霜自己钻进来,动作利落,但在最后一刻左肩撞到突出的铁片,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
李阳最后一个进来,背包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拽,布料撕裂声响得很突兀。
“没事吧?”赵凛问。
“包坏了。”李阳苦笑,“薯片估计泡汤了。”
没人笑。
但他们知道,这是李阳在缓解紧张。
裂缝另一侧,管道略微拓宽,但顶部更低,所有人不得不弓着背前行。空气变得更闷,混杂着机油和腐臭味。赵凛走在最前,左手始终贴在管壁上感知震动,右手握刀警戒。
“还剩两分十四秒。”李阳报时。
“保持节奏。”赵凛说,“一百米了,再撑一会儿。”
冷霜没应声,但她脚步没停。掌心的布条早已被血和污水浸透,她干脆解开,甩进水里,赤手扶着“鹰眼”。指甲再次划过掌心老茧,动作比之前更急。
前方坡度陡增,水深已接近腰部,行走愈发困难。赵凛回头看了眼冷霜,发现她右肩微沉,显然是旧伤复发。他没说什么,只是主动上前,接过更多负重。
“你撑得住?”冷霜问。
“废话。”赵凛扯了下嘴角,“倒是你,别把自己逼到极限。”
她没回,只点了点头。
李阳突然停下:“等等!终端检测到前方三十米有热源反应!”
四人立刻静止。
赵凛眯眼望向前方黑暗,低声问:“几个人?”
“信号太弱,分不清……但不像人体恒温,可能是设备余热。”
“也可能是诱饵。”冷霜说。
“不管是不是,我们都得闯。”赵凛握紧刀柄,“时间不够了。”
他们继续前进,速度更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水底堆积着杂物,踩上去容易打滑。赵凛走在最前,冷霜居中护住“鹰眼”,李阳断后,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三十秒很快过去。
前方并无埋伏,只有一台废弃的水泵半埋在水中,外壳破裂,电线裸露,偶尔冒出几点火花。热源正是它残留的能量模块。
“虚惊一场。”李阳松了口气。
“别放松。”赵凛盯着那堆废铁,“这种地方留着带电设备,本身就是问题。”
他绕开水泵,示意其他人跟上。可就在李阳经过时,脚下突然一空——一块金属盖板翻转,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
赵凛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他背包带,硬生生将人拽了回来。李阳跌坐在水里,眼镜掉了,手忙脚乱地摸寻。
“下面是个竖井。”赵凛趴到边缘查看,深度不明,底部全是黑水,“封死了,不然早淹了。”
李阳捡回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刚才差点命交代在这儿了。”
“下次看路。”赵凛伸手拉他起来。
队伍重整,继续向前。距离出口还有一百米,但每个人都感觉像走了十里。赵凛左臂伤口不断渗血,冷霜掌心再次裂开,李阳的终端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而“鹰眼”几乎全靠两人架着才能移动。
“还有……一分零三秒。”李阳的声音已经沙哑。
赵凛抬头看前方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出口就在那里。
只要再走完这一段。
他们调整队形,改为三人并排夹行,确保一旦有人倒下能立刻支撑。脚步沉重,水花四溅,呼吸越来越粗重。
远处轰鸣声渐强,不知是自毁进程加剧,还是地下河正在逼近。
赵凛的拇指又一次摩挲左腕伤疤。
这一次,他没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