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为摇了摇头,走了过去,在那辆破三轮车旁边蹲下来,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苹果不甜,有点酸。
他嚼着,咽下去。
“这苹果不行。”他说,“明天拿些其他的好货。”
李建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刚才真实。
“不用,这些货够便宜,这样才有利润。”
何子为看着他。
李建平也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水果,不让何子为看见。
过了很久,何子为没说话,他拍了拍李建平的肩膀。
那肩膀很瘦,硌手。
“明天我过来。”他说,“你女儿几点放学?我请她吃好吃的。”
李建平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
“五点。她五点放学。”
何子为点点头,“那我明天五点半来。”
他转身,往小区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建平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条假肢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光。
何子为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原主的记忆,原主的情绪,原主对这个死党的愧疚——
全都涌上来。
他不是血煞老祖。
他现在是何子为。
到了第二天下午五点半,他又来到街角。
李建平的水果摊还在老地方。
那辆破三轮车,那几筐卖相一般的水果,那个在三轮车旁整理着水果的沧桑身影。
仔细看去,三轮车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和深蓝色短裤。她蹲在路边,把一张小板凳当桌子,正在写作业。
何子为走过去。
女孩先看见他,抬起头,用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
何子为蹲下来,看着她的作业本。
二年级的数学题,加减法,她写得工工整整。
“你叫什么名字?”
“李小雨。”女孩说,“叔叔你找谁?”
“找你爸爸。”
李小雨回头喊了一声:“爸爸!有人找你!”
李建平这转过身,抬头看了过来,看见何子为,愣了一下。
“子为,你来了。”
何子为站起来,“走。”
李建平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带你们去吃饭。”
李建平看了看自己那身旧衣服,又看了看女儿,有些局促。
“这……这怎么好意思……”
何子为没理他。
他走到三轮车旁边,把那辆破车推到街角一家小卖部门口。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正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有人推车过来,警惕地站起来。
“哎,你干嘛——”
何子为从兜里掏出两张红票子,递给她。
“车放这儿两个小时。帮看着。”
大妈看着那两百块,眼睛一下子亮了。
“行行行!随便放!放多久都行!”
她接过钱,笑成了一朵花。
何子为转身,冲李建平招招手。
“走。”
李建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两百块,就为了放一辆破三轮车。
他几天也挣不了这么多。
“爸爸......!”李小雨拽了拽他的衣角。
李建平回过神来,跟着何子为走过去。
何子为看着李小雨问道:“小雨,你最想吃什么?”
李小雨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肯德基吧,不过太贵了,而且爸爸说那里的东西不健康”,说完看了看李建平。
李建平有点不好意思的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没有说什么。
十分钟后,三人来到一家快餐店门口。
肯德基。
李小雨看见那个白胡子老爷爷的标志,眼睛亮得像星星。
“肯德基!是肯德基!爸爸!我们来吃肯德基!”
李建平低头看着女儿,眼眶红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带女儿来这种地方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没有来过。
何子为推门进去,点了一堆东西——汉堡、炸鸡、鸡翅、薯条、蛋挞、可乐,摆满了整张桌子。
李小雨坐在椅子上,吃得满嘴是油。
“叔叔,这个好好吃!”
“叔叔,这个是什么?”
“爸爸,你吃这个!”
何子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偶尔点点头。
李建平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地吃着汉堡,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看着女儿的笑脸,看着何子为平静的侧脸,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
吃完后,三人慢悠悠的走回小卖部拿回三轮车。
这顿肯德基吃了三百七十二块。
刚点完餐结账的时候,李建平看着何子为手中那张小票,心里抽了一下。
三百多块,够他卖好多天水果了。
走出肯德基时,天就已经黑了。
何子为三人走到小卖部门口。
李小雨已经困了,趴在爸爸肩上睡着了。
李建平抱着女儿,正要道谢,何子为忽然伸手,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他裤兜里。
李建平愣了一下,“子为,这——”
“先花着。”何子为说,“不够再说。”
李建平想掏出来还给他,何子为按住他的手。
那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建平。”何子为看着他,“你想吃苦,我不拦着。但你别苦了孩子。”
李建平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睡着的女儿,又抬头看了看何子为。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何子为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
但那双眼睛,很亮。
“小摊别干了。”何子为说,“我给你找份工作。”
李建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子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孩子明天还要上学。”
他继续往前走,很快就走入了夜色之中。
李建平站在原地,抱着女儿,看着何子为消失在街角。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低头看了看裤兜里那个信封,用手捏了捏。
很厚。
很沉。
他的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爸爸,”肩上的李小雨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到家了吗?”
李建平吸了吸鼻子,把女儿放在三轮车上,往家方向骑去。
“快了,你先在车上睡会吧。”
一个小时后,在一条老街的尽头,那间租来的、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他推门进去,把女儿放在那张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坐在床边,把裤兜里那个信封掏出来。
打开。
两万块。
厚厚两沓,崭新的人民币。
李建平看着那些钱,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六年前出事的时候,他没哭。
躺在医院里,知道老婆和母亲都没了的时候,他没哭。
装上假肢,第一次尝试走路,摔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没哭。
女儿生病,他拿不出医药费,跟人借了三百块,被人翻白眼的时候,他也没哭。
但现在,他看着这两万块钱,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为钱。
是为那个六年没见、一见面就帮他的人。
“子为……”他喃喃地说,“谢谢。”
窗外,月光如水。
老街很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