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都是二十出头,染着黄毛,穿着紧身裤豆豆鞋,一看就是这一带的小混混。
他们走到水果摊前,停了下来。
“哟,老板,这苹果不错啊。”
其中一个黄毛伸手,从筐里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大口。
“嗯,挺甜。”他嚼着,又伸手拿了一个。
另外两个也跟着伸手,一个拿了根香蕉,一个拿了个橘子,咔嚓咔嚓吃起来。
李建平抬起头,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反抗,只有一种麻木的、习惯了的无奈。
“几位兄弟,吃完了……就走吧。”
“走?”黄毛笑了,“老板,我们这是帮你试吃呢,帮你检验水果质量,不收你钱就不错了,还赶我们走?”
另外两个跟着笑起来。
李建平低下头,不说话了。
三个人把水果吃完,把核和皮随手扔在地上,晃晃悠悠地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付一分钱。
何子为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
他看见李建平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然后他看见李建平有点艰难的俯下身,伸手,把被扔在地上的核和皮捡起来,扔进旁边的装垃圾的纸皮箱里。
然后他站起来,整理那几筐被翻乱的水果。
他站起来的时候,裤腿被三轮车的踏板蹭了一下,往上卷起一小截。
何子为看见了。
那条腿。
从膝盖往下,是一截金属的、泛着冷光的假肢。
何子为愣在那里。
李建平——那个大学时跑三千米能拿名次的李建平,那个毕业后说要走遍全国的李建平.......
居然断了一条腿。
何子为走过去,他的脚步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李建平抬头,下意识地说:“新鲜的水果,不甜不要钱——”
突然,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眼睛慢慢睁大。
“子……子为?”
何子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脸,六年不见,他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点当年的影子。
“建平。”何子为说。
李建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假肢,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
尴尬,难堪,还有一点不敢直视的羞愧。
“你……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何子为看着他,“这话该我问你吧。”
李建平沉默了。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那几筐水果,动作很慢,很机械。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六年前……出了点事。”
何子为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李建平的手停了一下。
“车祸。”他继续说道,“我老婆,我妈,都在那辆车里。”
何子为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们……都没了。” 李建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命大,没死,就断了一条腿。”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假肢。
“就成这样了。”
何子为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六年前......
六年前的春节前,李建平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简单问候了几句,问他过年回不回家。
他说太忙了,不回了。
李建平说哦,那下次再聊。
然后就挂了。
那通电话之后,李建平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原来不是不想联系,是没法联系。
“那时候……”李建平忽然开口,声音更低了些,“我给你打过电话。”
何子为看着他。
“那天是……是出事之后的第三天。我躺在医院里,还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就想……就想给你打个电话,借点钱。”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结果刚说了两句,你就在电话里跟我吐槽,说你那个项目缺钱,到处筹钱都筹不到,愁得睡不着觉。”
李建平低下头继续说道,“所以.....我就没再说下去。”
何子为站在那里,脑海里浮现出六年前的那一幕。
那时候他的确在为一个项目发愁,那个项目需要一大笔资金,他四处筹钱,焦头烂额,李建平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为这事烦着,随口就抱怨了几句。
他根本不知道,电话那头,他最好的兄弟正躺在病床上,刚刚失去妻子和母亲,断了一条腿,需要钱救命。
他根本不知道,他那些抱怨,让李建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后来呢?”何子为问。
李建平耸了耸肩。“后来就熬呗。”
他指了指那条假肢,“腿没了,以前的工作也没了,别的工作也不好找。最开始做手工活,给人串珠子,一个月挣几百块。后来攒了点钱,开始摆摊。卖过袜子,卖过手机壳,卖过烤红薯。这两年才改卖水果。”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闺女小雨今年都八岁了。已经上小学二年级。成绩还不错。”
何子为看着他,“你女儿?”
“嗯,看来你连我生了个女儿都忘了,她没事,当时我老婆把她抱在怀里,她只是擦破点皮而已,”李建平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出事的时候她才两岁,什么都不懂。现在长大了,挺乖的。每天放学都来帮我收摊。”
何子为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李建平那条假肢,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看着他身后那辆破旧的三轮车,看着筐里那些卖相一般的水果。
六年前,他最好的兄弟躺在医院里,失去了一切,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六年来,他住着别墅,开着豪车,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虽然最后还是破产收场。
而他最好的兄弟,在这条破街上,摆着水果摊,一天挣几十块钱,熬过了这六年。
“建平。”何子为开口。
李建平抬头看着他。
何子为想说很多。
但他什么都没说,对于他的感情,全部都是来自于原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