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是精致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睡着了也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想起第一次在高铁上见到她的情景，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坐在爷爷对面，只露一个背影，头发披在肩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像镀了一层金。
后来她转过身，他看见了她的脸。那张脸让他想起了玄冥星上的冥月仙子，想起那个让无数修士疯狂的第一美人。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那样的脸了，没有想到，在地球上，在一个普通的高铁车厢里，他见到了。
不是冥月仙子，是另一个人。
何子为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离她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收回了手。
他不是圣人，他也有冲动，也想撕开她的衣服，也想把她压在身下，也想拥有她——但拥有之后呢？他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她完整的家庭，给不了她一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男人。
他给林薇和张芸的，已经够少了，不能再多一个人来分。
她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一个能光明正大地娶她、能把她捧在手心里、能陪她过一辈子的人。那个人不是他。
他把她的手轻轻从自己手臂上掰开，一根一根地掰，动作很轻，怕弄醒她。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不舍得松开。
他还是掰开了，把她的手放在被子上面，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从四楼到一楼，从楼里到楼外。
月光很亮，照在营区的主干道上，把灰色的水泥路照得发白。他没有回头，一路走回了招待所。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场训练。
子为把金刚拳的最后的两式全部教完，又把十八个发力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每一个发力点的位置、作用、训练方法都反复强调。
一万多人在操场上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神，所有人都在听，都在记。
有几个士兵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有几个在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发力点的位置。操场上很安静，只有子为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我能教你们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靠你们自己，这拳法的修炼没有捷径，唯有不断地练，不断的练，练到融会贯通才有可能连通所有的发力点。”
一万多人同时立正，敬礼。那不是命令，是自发的。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带头，所有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举起右手，同时放下。
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在操场上留下了无数个重影。
子为回了个礼，放下手，转过身，走下主席台。
梁司令员派了一辆军车送他。
车停在招待所门口，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车门敞开着。
子为把背包放进行李厢，拉开车门，正要上车。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他转过身，操场上那一万多人不知什么时候列好了队，站在营区主干道两侧，从招待所门口一直延伸到基地大门。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带头，他们自己来的。
子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些晒得黝黑的脸庞，那些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庞，那些年轻的、不再年轻的脸庞。
他教了他们十天，他记不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们记住了他。他上了车，车门关上。
军车缓缓驶出招待所，沿着营区主干道往基地大门开去。
两旁的士兵同时立正，敬礼。
一万多人的目光追着那辆军车，从招待所门口追到基地大门，从那辆绿色的军车追到这条路的尽头。
子为坐在后座，没有回头。
从后视镜里看见基地大门越来越远，门口那两排白杨树越来越小，最后连营区的轮廓都看不见了。
基地门口的白杨树后面，陈梦怡站在那里，穿着军装，站得笔直。
她没有走进道别的人群，也没有在路边挥手，只是远远地看着那辆军车从营区深处驶出来，从她面前驶过，驶上公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帽檐，她伸手压住，又放下。
那天晚上喝醉酒的失态她已经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是早上醒来时手指上残留的温度，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军车在公路上行驶，窗外的戈壁滩一望无际。何子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神识探出去，方圆一百米内空空荡荡。
没有追上来的人，没有挽留的目光，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