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斯特恩干瘪的手指捏着那个镶金边的信封。
纸张撕裂的轻微“嘶啦”声，顺着麦克风扩音，刮过全场两万人的鼓膜。
空气里飘着股发胶混合着香槟的甜腻味。
卡梅隆·安东尼的屁股已经悬空了两寸。
他低头拽了拽那条银灰色的真丝领带，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准备好伙计，去拿你的帽子。”经纪人在旁边拍了下他的肩膀。
安东尼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笑容，左脚往前迈出大半步。
台下大半的镜头已经提前对准了他那张神采飞扬的脸。
斯特恩抽出那张硬质卡片。
老爷子的目光扫过上面的字母，手腕突然顿住了。
他把卡片往下压了压，透过老花镜的上半截又死死盯了两秒。
足足三秒钟的死寂。
现场连快门声都停了，空气黏稠得像是一缸快干的胶水。
老李在角落里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拜了三拜。
“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卡尔老头你可得说话算话啊。”老李嘴唇直哆嗦。
斯特恩舔了下干瘪的嘴唇，身子缓缓靠向麦克风。
“2003年，首轮第三顺位……”
安东尼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挺得老高。
“丹佛掘金队选中了，来自大夏的后卫……”斯特恩的语速慢了半拍，“江铭！”
嗡——
麦迪逊广场花园像被抽干了氧气，整个小绿屋陷入了两秒的绝对无声状态。
然后，声浪像炸开的锅炉一样轰然掀翻了屋顶。
安东尼的左脚悬在半空，脚尖离地还有一寸。
他嘴角的笑容像块放干了的水泥，死死卡在脸上。
那双大眼睛里布满了错愕、茫然，然后迅速充血变红。
旁边的经纪人手还举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个灯泡。
“What？”安东尼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怪叫。
他像个生锈的木偶，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大屏幕。
屏幕上根本没有他的脸，导播切给了一个坐在最角落黑乎乎位置上的人。
“咣当！”
安东尼一巴掌扫在圆桌上，高脚杯全砸在地上。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香槟酒水溅在红地毯上，泛起一阵酸涩的酒气。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连NCAA都没打过的外乡人！”安东尼咬着牙根，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经纪人吓得赶紧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卡梅隆你冷静点，大卫看着这边呢，别失态！”
另一头，老李一口气没喘上来，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
他原本瘫在椅子上的胖身躯猛地弹起来，脑袋“咚”地撞上了后面的铁围栏。
“我滴个亲娘祖奶奶啊！”老李眼泪鼻涕全飙出来了，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
他一把揪住江铭的短袖领子，摇得像个破拨浪鼓。
“探花！探、探花！小江你听见没？掘金选你了！”
江铭被他晃得一阵头晕，胃里那半截热狗差点翻出来。
“行了行了，衣服都要被你扯烂了。”
江铭掰开老李汗津津的胖手，拍了拍胸口皱巴巴的布料。
他站起身，腿上的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爆响。
没穿西装，没打领带。
就穿着件普通的休闲运动短袖，下半身是条宽松的灰色运动裤。
在满场西装革履的准新秀堆里，他看起来像个刚从菜市场溜达出来的路人。
周围的球探、经理人、记者像疯了一样互相打听。
“这黄皮肤小子是谁？”
“上帝啊，丹佛的管理层集体抽大麻了吗？”
江铭把手插进裤兜，慢悠悠地踩着红毯往主舞台走。
灯光追着他的背影，全场的嘘声和不可思议的惊呼混在一起，吵得人耳膜生疼。
路过前排那张圆桌时，江铭停了下脚。
安东尼还维持着那个气急败坏的滑稽姿势。
他的拳头死死攥着桌布，手背上的指关节泛着惨白。
江铭偏过头，上下打量了安东尼一眼。
“西装挺帅的，可惜今天你穿不上掘金的颜色了。”江铭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
他连正眼都没多给，嚼着嘴里没咽干净的黄芥末味儿，径直走上台。
安东尼胸膛剧烈起伏，像个要爆炸的高压锅。
他刚想冲上去理论，经纪人死死拦在中间，硬是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江铭迈上台阶，走到斯特恩面前。
老头子笑眯眯地递过来一顶蓝黄相间的掘金队鸭舌帽。
江铭接过来，随手扣在头上，往下压了压帽檐。
镁光灯像密集的闪电一样在他脸上炸开。
斯特恩伸出手，江铭握了上去，能摸到老爷子手心里的一层冷汗。
“年轻人，你可给联盟出了个大难题。”斯特恩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
江铭挑了下眉毛，嘴角勾起个桀骜的弧度。
“这算啥，麻烦事还在后头呢。”
他松开手，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嘘声一阵盖过一阵，纽约的球迷向来不留情面。
老李在台下急得原地转圈，拿手背不停地擦脑门上的汗。
“这帮佬子，嘘啥嘘！咱可是凭真本事上来的！”
一个ESPN的现场记者扛着话筒，带着摄像师直接冲到了舞台边缘。
记者是个中年白人，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轻视和挑事儿的兴奋。
“江！江铭对吧？”记者扯着嗓子大喊，话筒差点杵到江铭的膝盖上。
“你爆冷拿了探花签，现场这么多人在嘘你，你现在是不是心虚得腿都在抖？”
江铭停住脚步，低头瞥了那个记者一眼。
他弯下腰，直接从对方手里把话筒硬抽了过来。
记者愣住了，手还保持着举话筒的姿势。
江铭拍了拍话筒的网罩，音响里传出两声沉闷的“砰砰”响。
全场的嘘声稍微弱了一点，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个菜鸟准备怎么狡辩。
“腿抖？”江铭冷笑了一声，手指敲着话筒柄。
“这种给小孩子过家家用的选秀舞台，还不配让我心虚。”
他抬起头，眼神扫过台下那群脸色铁青的老牌球星和准新秀们。
最后，目光死死盯在安东尼那张气得扭曲的脸上。
记者不甘心地扯着嗓子追问。
“那你、你想对刚才错过探花签的卡梅隆说点什么？”
江铭把话筒扔回记者怀里，拍了拍手心。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
“帮我转告那个穿灰西装的家伙，今晚赶紧多掉两滴眼泪。”江铭扯开嘴角，“等常规赛遇上我，我怕他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