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闻言微微一滞，含糊说道：
“这事我还未曾同他提起。我昨天后半夜才在俱乐部听闻消息，他前几日就病了，病势不轻。我不敢前去打扰，又怎么敢拿这件事找他商议。”
“病了？”詹姆斯闻言，放下手臂，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他手指轻叩桌面，追问道：“我这两天并没有在白厅长时间办公，确实没有看见他。什么病？严不严重？ ”
温斯顿偏转身体，故意不去看詹姆斯的眸光，叹了口气说：“医生说是太过疲劳，又受了凉寒。前天下雨的时候，他骑马回府，夜里就高烧了起来。”
如今伊莎贝拉和詹姆斯已经结婚了，温斯顿自然不能跟詹姆斯说，塞缪尔自从那日婚礼后，面上还是如过去一般，冷硬克制，却拼了命一样的工作，不肯休息。他硬生生的折腾了一个多星期，死命憋着心里的抑郁，终于因着一场秋雨，倒下了。
詹姆斯当然知道塞缪尔生病的诱因是什么，这时候他也不会去挑破真相，撕破了双方的体面。
无论是出于多年友谊，政治同盟考量，还是谨防伊莎贝拉因他心软烦忧，他都要认真关心一二。
“现在怎么样了？烧退了没有？请的是哪个医生？”
温斯顿舒缓了脸色，拍了拍詹姆斯的肩膀，说道：“放心吧，已经退了高烧。那位肯特街的休伊特医生医术确实不错。”
詹姆斯听闻塞缪尔脱离了危险，也松了一口气，却又蹙眉追问道：“ 休伊特医生？我记得海尔莱姆子爵府惯用的是怀特医生吧。”
温斯顿微微颔首解释道：“确实如此，一开始我确实带去的是怀特医生，他建议塞缪尔最好放血降温。后来赶到的休伊特医生是塞缪尔一早派人去请的，却建议用冰块降温，并辅助饮用大量的温热水，辅以食用苹果泥。”
詹姆斯微微挑眉，“休伊特医生”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伊莎贝拉资助的三个诊所主治医生之一，并且是她最看好的一个。
“原来是他。伊莎贝拉同我说起过，这位年轻的医生是新生代的代表，并不赞同放血疗法等过于激进的治疗方式，而是推崇降温以及对症的温和疗法。”
温斯顿见詹姆斯主动提起此事，也不再藏着掖着，感慨道：“还是伊莎贝拉厉害，挑选了这么一位，有学识有本事的医生资助，关键时刻就派上了用场。”
自己小妻子的识人眼光，詹姆斯当然清楚，但他更明白伊莎贝拉从不会进行单一的布局。
资助医术精湛的医生开设诊所，这笔看似不起眼的投资，他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猜到伊莎贝拉深层次的布局。
詹姆斯收回飘远的思绪，正色提醒道：
“既然塞缪尔如今重病在床，你更该安分守己，不要给他凭空增添麻烦。
首相与内阁已经敲定了党内主推的人选，这件事不是我们贸然插手就能改变的。你千万不要主动跳出来，平白吸引各方的火力。”
收到詹姆斯这番近乎警告的话语，温斯顿也不敢再纠缠，只小声嗫嚅：“我这不就是看塞缪尔病着，所以才来找你讨主意吗……”
詹姆斯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随后看了一眼壁炉上的时钟，便起身穿上外套，没好气地说：
“行了，走吧。我们去怀特俱乐部随便吃点东西，顺便听听最近伦敦上流社交圈，还有什么其他有用的消息和八卦。”
从白厅到怀特俱乐部不过一英里的路程，中午的阳光正好，二人沿着林荫步道。朝着圣詹姆斯街的方向走去。
不过20分钟便已到达怀特俱乐部的前厅，温斯顿拉着詹姆斯先在入口的地方抽了几口雪茄，没想到耽搁这几分钟，恰好遇到了带索伯恩夫人到临街餐室用餐的约翰·坎贝尔勋爵。
三个在剑桥上学时就住在同一套公寓里的好友，自然不会分开用餐。
众人说笑着步入餐厅，秋日的阳光越发难得，大家不约而同朝着临街的圆桌走去。
索伯恩夫人刻意慢了一步，挪到詹姆斯身旁，打算顺势坐在坎贝尔勋爵与詹姆斯中间。
深谙人情风月的温斯顿不动声色地留意着，第一时间捕捉到这一丝细微的盘算。
数月之前，伊莎贝拉与詹姆斯就曾因索伯恩夫人闹过小小的不快，作为好友，温斯顿当时还替詹姆斯出过主意。
于是他极有眼色地跨步上前，绅士地拉开一把座椅，眉眼含笑：
“索伯恩夫人，请坐这里，这个位置阳光最是温暖。”
说罢，他便坐到索伯恩夫人左手边，立时将她与詹姆斯隔开。
詹姆斯在仆从拉开的椅子上从容落座，看懂了温斯顿这份暗中相助，心底一阵熨帖，朝他微微勾起唇角，投去一丝赞许。
他垂眸整理袖口的衣褶，心中暗自感慨：
能有温斯顿这样的挚友，也算幸事。不枉这些年，但凡出事，自己总愿意替冲动短视的温斯顿兜底。
而看了全程的坎贝尔勋爵，气定神闲坐下，不动声色地摆弄菜单，心里好笑。对于索伯恩夫人想要攀附詹姆斯的行径，他并不诧异。
他本想揶揄詹姆斯两句，但想起那位被好友捧在掌心的女侯爵，又把调侃生生咽了下去，换成了妥帖的邀约。
“詹姆斯，今日阳光不错。要不要把女侯爵也请来，咱们一起用餐。这边距离梅菲尔的宅邸也不远，我们可以喝茶等一会儿她。”
詹姆斯的目光从菜单移开，轻轻摇头：“约翰，我替贝拉谢谢你。今天就不用了，她这会儿应该正在约翰·斯宾塞勋爵的府上用下午茶呢。”
这个答案好似完全出乎坎贝尔勋爵的意料。
“约翰·斯宾塞勋爵吗？那实在是太可惜了。没想到女侯爵下午竟然是和他在一起喝茶。”
说着他偏头看向身侧的索伯恩夫人，两人对视一眼后，索伯恩夫人主动开口解释：
“今天上午，我和坎贝尔勋爵在英国美术促进会举办的画展上，遇到了约翰·斯宾塞勋爵和一位法国孀居的塞拉菲娜子爵夫人呢。”
詹姆斯不动声色，并没有发表任何的评论。
他手指摩挲着菜单的边缘，猜测着塞拉菲娜八成是向约翰兜售一些有关制碱厂的非致命信息。
想到迈克离开伦敦前，向他报备的塞拉菲娜可能向外兜售的有关制碱厂污染、销路、原料等非核心信息，他心底冷冷地轻哼一声。
温斯顿并不清楚塞拉菲娜与制碱厂之间的关系，嘴上不在意地调侃了一句。
“约翰，那家伙一向酷爱艺术，想来与塞拉菲娜夫人之间有不少关于油画的共同话题。 ”
这边索伯恩夫人见詹姆斯一直不曾开口，忍不住顺着温斯顿的话语，状似无意的说了一句：
“想来赫特福德女侯爵也极为精通艺术，酷爱油画。与约翰·斯宾塞勋爵也有不少共同的话题，才会成为朋友，一起共进下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