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与教室只隔了一道走廊,木门刚合上不久,隔壁传来的清脆笑声便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断断续续的,裹着孩子气的喧闹。
伊莎贝拉听见那阵笑,与塞缪尔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浮现一丝极淡的暖意。管事太太、厨娘和三位教师相视一笑,原本略显严肃的气氛瞬间松快了些。
管事康奈尔太太率先跟着伊莎贝拉与塞缪尔走进内侧办公室,厨娘赶紧去准备茶点,而三位教师安静地候在走廊里,依次等候召见。
“康奈尔夫人请坐。”伊莎贝拉在塞缪尔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挺直背脊,言简意赅开口,“您这段时间辛苦了。不如先说说孩子们的日常起居。当然,还有物资消耗的账目,越细越好。”
管事太太连忙应声,从臂弯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账本递过去,翻开的页面上,字迹工整得一笔一划,每一笔开销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康奈尔太太挺直背脊,心跳随着伊莎贝拉的动作上下起伏。这份工作对她至关重要,丧偶无子的她,没有房产,只有每年微薄30英镑的利息收入。
她发誓她真的有全心全意照顾孩子们,只有偷偷照顾了自己小姐妹的生意。现在只能祈求伊莎贝拉小姐不要发现,或是大发慈悲不要辞退她。
伊莎贝拉快速翻看着账本,指尖划过木柴、食品的条目,偶尔停顿,看一眼康奈尔太太,却没多问。翻到最后一页,她合上册子,递给身旁的塞缪尔复核。
她详细地与她对于孩子们的日常生活学习情况闲聊,交换意见。
须臾之后,塞缪尔合上账本,淡淡开口:“账目清楚,辛苦您了。”
临走前,伊莎贝拉叮嘱:“康奈尔夫人,感谢你的辛苦工作,后续还请一如既往照顾好这些孩子们,谨防任何形式的伤害和危险发生在他们身上!”
管事太太松了口气,背脊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道谢后便转身退出了办公室。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同情小姐们的处境帮忙,加德纳小姐和塞缪尔先生怕是看出来了!
木门轻轻合上,伊莎贝拉才看向塞缪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些许小额的账目不匀,倒也不必深究。”
塞缪尔赞同地:“水至清则无鱼。”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厨娘端着茶点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伊莎贝拉扬声道。
厨娘伊莎推开门,端着一个漆木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三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还有一碟撒了粗糖的燕麦饼干。这已经是收养所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说是厨娘,其实伊莎年龄并不大,只有28岁,却看起来至少40岁的模样。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手背布满冻疮留下的疤痕,一头棕发枯槁得像干草。
她出生在伦敦东区,十几岁就被家人逼着嫁给了一个酒鬼,日日夜夜忍受拳打脚踢,孩子生了一个死一个。
后来男人输光了钱,竟要把她卖给码头的人贩子换酒钱。就在她被拖拽着塞进马车的那一刻,路过的加德纳小姐和先生撞见了这场闹剧,干脆利落地付了钱,将她从泥沼里捞了出来,带到了这个收养所。
她将托盘轻手轻脚放在桌上,局促地绞着围裙角,喉头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表忠心,最终只憋出一句:“小姐,我会好好守着这里的。”
“伊莎,亲爱的,请坐,别紧张。我当然相信你。”伊莎贝拉抿了一口红茶,笑了笑,表示对她准备的一切满意。“亲爱的,说一说孩子们的三餐吧。”
伊莎拘谨地刚沾到椅子边,又触电似的站起来回话,口音里带着浓重的伦敦东区腔调:
“早餐是燕麦粥,加一勺牛奶,礼拜天才会放些红糖;午餐大多是土豆泥配煮卷心菜,偶尔能炖一锅豌豆汤;晚餐就是粗面包夹奶酪,或者烤土豆。”
她顿了顿,补充道,“前儿格兰特先生派人送了些熏肉,我切碎了一些拌在燕麦粥里,孩子们吃得可香了。”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抬头朝塞缪尔浅笑,后者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伊莎贝拉又继续道:“我上周让人送来的苹果干和橙子干,你收到了吗?”
伊莎眼睛一亮,连忙应声:“收到了收到了!一大包呢,我都仔细收着了。”
“每周取些煮水给孩子们喝,”伊莎贝拉的语气柔和了几分,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孩子们总吃粗粮,容易口角生疮、脸色发黄,煮一些水果茶,别省着,也别一次煮太多糟蹋了。”
伊莎笑得眉眼都弯了,连声应下:“是,加德纳小姐!谢谢您惦记着孩子们,他们要是知道了,准得高兴坏了。”
汇报完毕,她攥着围裙角,脚步轻快地准备退出去,衣角还没蹭到门框,就听见伊莎贝拉的声音轻轻从身后传来。
“伊莎,亲爱的。往后有空,就跟着简小姐学些字,再认认基本的计算吧。你还年轻,多学些东西,总没有错的。我会亲自同简小姐说,不用忐忑不敢问。”
伊莎猛地僵在原地,脊背微微发颤。她不敢转身,怕自己的样子吓到小姐,半晌才哽咽着挤出一句:“……谢谢您,加德纳小姐。”
木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塞缪尔放下手中的账本,单手扶住椅背,俯身低声道:“你总是这样,能把旁人埋在心底的奢望,变成触手可及的东西。”
他爱慕之人的善意从不是贵族小姐们那种,为了晚宴上的谈资、为了祷告时的自我感动而施舍的怜悯。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伊莎贝拉羞涩地偏转坐姿,躲避这家伙炙热的呼吸,耳廓却悄悄泛起薄红。
她又深深叹息一句:“我也只能做这么多。”
她见过东区贫民窟里,那些被践踏的尊严如何比饥饿更磨人,所以她希望自己能够力所能及给伊莎带去的不是一时施舍,是让她能挺直腰杆的底气。
敲门声再次响起,门外传来达什伍德小姐的声音,“加德纳小姐,我是爱莉诺.达什伍德。”
塞缪尔的脸色倏然沉了几分,他前倾身体,凑近伊莎贝拉耳语道:“她本人没什么问题,只是遇到了一个糟糕的追求者,而且她妹妹的未婚夫问题很大!”
伊莎贝拉虽早有预料会有问题,却没想到还有这样复杂的隐情,随即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扬声道:“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爱莉诺身着一身素雅的灰裙,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先是朝伊莎贝拉微微颔首致意,“早上好,加德纳小姐。”又转向塞缪尔欠了欠身:“早上好,格兰特先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您。”
塞缪尔单手扶在伊莎贝拉的椅背上,礼貌地颔首回礼:“达什伍德小姐,早上好。达什伍德夫人与玛丽安小姐近来都还好吗?听闻夫人即将与金斯顿先生喜结连理,恭喜。”
爱莉诺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多谢关心,家母与妹妹都安好。金斯顿先生是位正派的好绅士,他与母亲的婚礼就定在两周后。”
“真是恭喜了,爱莉诺小姐。到时候,你只需跟管事康奈尔太太商量好行程就好。”伊莎贝拉适时接过话头,又关切询问:“达什伍德小姐搬到小镇上居住的这些日子,还习惯吗?在收养所的工作,可还顺心?”
“一切都好,”埃莉诺从容应答,“孩子们都很可爱,康奈尔夫人与伊莎也都十分和善,在这里的日子……算得上安稳。”
伊莎贝拉耐心地询问了爱莉诺在这里的教学工作和制定的未来学习计划,基本满意,只叮嘱三人要多多协调配合,如果有实在难以调和的问题,可以给自己去信。
聊完了公事,她不经意地询问:“爱莉诺小姐,记得你上次说你妹妹玛丽安小姐的未婚夫威洛比先生就在伦敦,这次回去参加婚礼,你会与他同行吗?需要我们帮你安排吗?”
爱莉诺脸上的从容淡了几分,微微蹙眉,略显慌乱了一秒。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才勉强牵起唇角:“多谢您的好意……我与他,或许不会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