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虽然被威廉气得当晚回去还对着抱枕捶了好几下，可冷静下来后，她也后知后觉意识到，威廉若真对她有极深的成见，断不会容忍她在自己面前那般气急败坏、失了淑女体面。
说到底，那不过是个被固有认知困住的傲娇少爷，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和单纯的偏见。
她笃信福尔摩斯能把其中的关节掰扯清楚，也实在没心思和这位少爷再多牵扯，索性转头就将这场争执抛到了脑后，全身心投入到新事业的筹备中。
转眼便到了周三。冬日的伦敦晨雾厚重，伊莎贝拉和玛丽踏着晨光赶到租借的一处商务楼的临时办公室。
她并没有选择在加德纳家的贸易行，或是业务拓展后安置的那处办公小楼，避免泄露隐私。
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加德纳先生派来的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正守在门口维持秩序，中介所派来的专员也已提前到位，负责核验应聘者身份、引导入场，避免场面混乱。
此次招聘的岗位信息，一半由中介定向推荐合适人选，一半是她委托报社刊登广告后，吸引来的自发应聘者，双渠道筛选能最大程度网罗到合适人才。
中介负责的绅士并没有因为面前出现的是两位淑女而露出丝毫异样，殷勤地开门引路：“加德纳小姐，班纳特小姐，我是吉米.怀特，中介代表，场地都按你们吩咐的布置好了。”
两人对他浅笑颔首，扫视办公室一周后，玛丽打开分类好的名册，“中介那边筛选出的老师和店员候选人各有8位和6位，自发投递的也有十来位，都按岗位分好类了。”
伊莎贝拉接过名册，对中介说：“先从老师岗位开始面试，这次老师录取的名额会适当上调，然后再面试花店店员。麻烦你去通知一下外面的人。”
待中介出门，玛丽轻声问：“贝拉，为什么先面试老师？因为人更多吗？”
伊莎贝拉摇头，浅笑回答：“因为店员每天要应付各种各样的客人，需要脾气温和，情绪稳定，多等一等，我好确认对方是否有足够的耐心。”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了吉米引导应聘者的脚步声，第一场面试即将开始。
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绅士立在门口。
他穿着熨帖的深色燕尾服，领口系着精致的领结，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
“埃文.菲尔丁，剑桥大学数学系毕业。”他自报家门时，目光扫过伊莎贝拉和玛丽，眉头瞬间皱起，质疑道，“女士们，我今天是来应聘教师的职位，请问面试的绅士在哪里？”
玛丽当即攥紧了名册，冷声道：“我们就是今天的面试官，菲尔丁先生。”
“两位小姐？”菲尔丁的蹙紧的眉心甚至出现了川字，冷声反驳：“小姐，我大学主修数学，两位小姐只怕连五十以内加减法，都还难以理解。”
伊莎贝拉按住脸色涨红的玛丽，依旧浅笑，却已经决定好好试一试这位高傲的大学生。
她抬手示意他落座：“菲尔丁先生不必介怀先坐。既然你是剑桥数学系高材生，那我先请教个小问题，也算验证下你的学识。”
埃文嗤笑一声，姿态高傲地坐下：“请讲，只要不是太过浅显的问题。”
“有户人家育有两个孩子，已知其中一个是男孩，”伊莎贝拉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请问另一个孩子也是男孩的概率是多少？”
埃文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这还用问？自然是1/2，要么男要么女，概率均等。”他甚至还补了句，“这种基础题，怕是连学堂里的孩童都能答出。”
“是吗？”伊莎贝拉放下手中的笔，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那我和你算一算所有可能。两个孩子的性别组合，无非是男男、男女、女男、女女四种。已知其中一个是男孩，便排除了女女的情况，剩余三种组合里，只有一种是另一个也为男孩，所以正确概率该是1/3，而非你口中的1/2。”
埃文的脸色骤然一凝，银边眼镜后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方才的倨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专注。
他没急着辩解，而是用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划着组合公式，大脑开始急速运转，从样本空间的界定到条件概率的适用场景，反复推演这道题的逻辑漏洞与合理之处，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
伊莎贝拉也不催促，安静看着他陷入思考，直到片刻后埃文猛地抬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困惑，却没了之前的轻视。
“数学是一门理性的学科，它从不在意性别、年龄和职业，菲尔丁先生请记住这一点，”伊莎贝拉没等他开口，迅速结束了面试，“学者需要沉下心琢磨本质，而教师……要保有对施教对象的耐心。你进门时的倨傲，和解题时的轻率，都说明你未必能胜任孩童的基础教学。”
她起身微微颔首，疏离地礼貌逐客：“菲尔丁先生毕业于剑桥大学数学系，学识自然出众，但并不适合我们此次招聘的岗位。我们只需要一位能耐心教导孩童基础数学和识字的绅士或小姐。非常感谢你专程前来应聘，劳烦你白跑一趟了。”
吉米适时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埃文没再争辩，只是眉头依旧紧锁，攥着公文包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着包身，显然还没从那道概率题的逻辑里抽离出来。
直到走出办公室，他的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样本空间……条件概率……”，完全没顾上告辞。
埃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伊莎贝拉才松了松一直端着的脊背，转头看向还带着几分气闷的玛丽，眼底漾开一抹浅笑：
“别和他置气，高学历的傲气往往和眼界挂钩，等他想通那道题，或许还会明白自己的疏漏。”
玛丽哼了一声，却也慢慢舒展了眉头：“多亏贝拉你在，让这家伙吃了瘪，我刚刚真想让他直接出去！”
伊莎贝拉指了指名册上的下一个名字——爱莉诺·达什伍德，低声和玛丽交底：“下一位由你主持询问吧，一来是想锻炼你的社交和待人接物能力，以后咱们的事业铺开，这些都得你独当一面；二来……”
她瞥了眼门外，才继续道：“我之前扮作夏洛克去斯梅西克考察水泥厂时，和她一家打过照面，她还对着咱们花店征集花环设计稿的广告上了心。我若主试，怕会露了破绽，你出面再合适不过。你多问问她教导孩童的经验，我在一旁帮你补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