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菲茨威廉伯爵府门前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云层,洒在雕花的铁门上。
伊莎贝拉身着一袭浅绿色塔夫绸长裙,领口缀着细碎的小米珍珠,长发松松挽成发髻,只带了一个镶嵌绿水晶的蜻蜓发饰。
玛丽则穿了浅蓝色的薄纱裙,裙摆绣着几簇薄荷叶暗纹,与她小说的意象悄然呼应,发鬓处戴了镶嵌白水晶的同款蜻蜓发饰。
既符合拜访贵族的郑重,又不显张扬。
管家引着二人穿过铺着红色地毯的长廊,转过一道绘着田园风光的屏风,暖房花厅的景致便撞入眼帘。
暖融融的光线透过玻璃穹顶倾泻而下,满架的蔷薇与绣球开得正盛,空气中浮动着花香与茶香的混合气息。
主位的法式软椅上并肩坐着两位夫人,左侧是菲茨威廉伯爵夫人,她生得明艳大气,眉峰微扬时带着几分爽朗,一身酒红色织锦长裙上点缀各色珠宝衬得她气度雍容,虽已年过四十,却依旧难掩风华。
右侧的德文郡公爵夫人则是另一番模样,一身暖黄色缎面长裙,领口和裙摆用金线绣满精致玫瑰花纹,脸上挂着温和无波的笑意,眼神柔软得仿佛能包容一切。
可那笑意的底色却如此冰冷,让伊莎贝拉下意识绷紧了神经。这是一种看似无害,却处处透着算计的气场,像极了那些藏在温柔假面下的博弈者。
右侧的长椅上乔治安娜和安妮正襟而坐,浅笑示意,二人手中的手帕攥成一团,显然心绪紧张不已。
左侧的单人扶手椅上坐着露西夫人,她穿了淡雅的鹅黄色衣裙,见二人进来,立刻起身笑着迎上来,熟稔地拉起二人的手:“你们可算来了,让我们好等。”
她随即转向主位,殷勤地介绍,“母亲,公爵夫人,这位就是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还有玛丽.班纳特小姐。”
又转头对伊莎贝拉和玛丽介绍,“这是我的母亲菲茨威廉伯爵夫人,这位是德文郡公爵夫人。”
伊莎贝拉与玛丽屈膝行礼,动作标准而优雅。
伯爵夫人笑着抬手:“快坐下吧,不用拘礼。我早就听露西提起你们,玛丽小姐的小说写得极好,我也是忠实读者,伊莎贝拉小姐更是个有胆识的姑娘。”
公爵夫人也跟着颔首,轻柔的声音如同云朵般令人熨帖。
“《薄荷草》我也读过,文笔细腻,立意端正,在伦敦的贵女圈里很是受欢迎呢。玛丽小姐小小年纪,便能写出这样三观正的故事,实在难得。”
她刻意强调“三观正”,显然是知晓贵族圈对女子创作的苛责,这番话既夸了玛丽,又暗合了圈层的规矩。
露西夫人顺势接话:“可不是嘛,我身边的朋友们都在传,说《薄荷草》里的感情既真挚又体面,没有那些私奔越界的荒唐情节,连我母亲都赞不绝口。”
玛丽脸颊微红,欠身道谢:“多谢夫人谬赞,我文笔稚嫩,能得到夫人小姐们喜爱是我的荣幸。”
伯爵夫人笑着追问:“听说玛丽小姐已经订了婚?不知是哪位幸运的绅士,能娶到你这样才貌双全的姑娘。”
“是来自苏格兰的马修.哈伯爵士。”玛丽轻声应答,眼底掠过一丝羞涩的笑意。
露西夫人立刻笑道:“哈伯爵士出自苏格兰古老贵族,是位正直可靠的绅士,玛丽你真是好福气。说起来,你姐姐伊丽莎白嫁给了达西,如今你又订了这样好的亲事,班纳特家的姑娘们,真是个个有好归宿。”
伯爵夫人点头附和,目光却转向伊莎贝拉,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加德纳家,同班纳特家和达西家是姻亲,想来眼光也差不了。不知你是否也订下了良缘?”
这话一出,花厅里的目光都集中在伊莎贝拉身上。
玛丽笑着解围:“表妹今年年纪还小,舅舅舅妈并不着急,只盼着她能自在些,做自己喜欢的事。”
伊莎贝拉也从容颔首:“玛丽说得是,眼下我还有许多要学习的东西,打算多陪在父母身边一些时候。”
“哦?伊莎贝拉小姐果然孝顺。”伯爵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我听菲兹威廉说,加德纳先生要参加牛津郡下议院议员的竞选?这可是件大事。”
“确实如此。”伊莎贝拉浅笑回道,目光落在伯爵夫人肩膀处,“之前牛津郡的候选人布莱克先生不幸因伤寒去世,父亲受斯宾塞伯爵引荐,觉得能为牛津郡尽一份心力,便应下了。”
她没有多提背后的运作,只说得简洁得体。
公爵夫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伊莎贝拉脸上停留片刻:
“加德纳先生有这份魄力,实在难得。听说加德纳家与格兰特子爵府,菲兹威廉伯爵府和斯宾塞伯爵府都有事业往来,想来伊莎贝拉小姐平时一定给父亲帮了不少忙吧?”
“不过是给母亲搭把手,打理些家事、安排衣食住行罢了,实在不值一提。”伊莎贝拉不卑不亢地回应。
既给了公爵夫人面子,也避开了锋芒。
何必非要在众人面前显示自己的能耐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公爵夫人真的赞同一般,温柔地颔首。
若不是她派人仔细调查过加德纳家与众人合作中,伊莎贝拉每次都出现在合同签订和议事现场,她怕是真的要相信了。
公爵夫人垂眸细细把玩钻石手链,确认这位貌美的小姐能被威廉另眼相待,绝不简单。即使是她当年在这个年纪,也是忍不住炫耀一下自己能力的。
话题渐渐转到了花草上,乔治安娜和安妮渐渐松弛了神经,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愈加松弛了几分。
伯爵夫人借着聊花草的间隙,细细观察着伊莎贝拉。她发现伊莎贝拉言谈间条理清晰,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显得傲慢,面对公爵夫人的试探,总能巧妙避开陷阱,却又不失礼数。
可惜的是,每当菲茨威廉的名字被提及的时刻,伊莎贝拉眼中只有纯粹的欣赏与朋友间的坦荡,毫无儿女情长的暧昧。
伯爵夫人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这般聪明漂亮、有胆识有头脑的姑娘,若是能嫁给菲茨威廉,实在是良配。
可惜,缘分这回事,终究不能强求。
下午茶过半,伯爵夫人提议去花园里走走。暖房里的兰花开得正盛,各色品种争奇斗艳。
乔治安娜和安妮陪着玛丽去看伯爵府新培育的月季新品种,而露西夫人默契地陪伯爵夫人悄然离开,为公爵夫人和伊莎贝拉留下独处的空间。
公爵夫人慢悠悠踱到一盆姿态孤峭的墨兰前,温柔拂过叶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的伊莎贝拉听:
“这株墨兰,刚从郊外挖来的时候,就跟田埂上的杂草没两样,叶片蔫巴,连花箭都抽不出来,谁见了都想要踩上两脚。”
她抬眸看向伊莎贝拉,笑意浅淡却意味深长:
“后来呢?有人给它换了松针土,挪到暖房的散光处,日日拿泉水浇根,不过半载,就开得这样亭亭玉立。”
说话间,她伸手拨开花瓣,露出藏在蕊心的细小蜜腺:
“你说怪不怪?本是山野里无人问津的东西,只消有人肯抬一手,给它个合适的去处,就能从泥里,爬到云端上,比那些天生养在金盆里的名品,还要金贵几分。”
说到这里,她缓缓接近伊莎贝拉,轻抚她鬓角的碎发,感叹道:
“我年轻时,也养死过好几盆这样的兰花。后来才琢磨透,这兰花啊,光有好底子不够,得识得捧它的人,更得守得住自己的分寸。不急于贪求金盆玉碗的名分,只稳稳占住暖房里的一席之地,才能岁岁年年,开得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