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吱呀”一声——书房的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逆光里两道身影缓步接近。
前方的绅士面容肃穆,身着奢华金丝礼服,胸前别着嘉德勋章,正是德文郡公爵本人,也是威廉的生父。
紧随他身后的公爵夫人一袭绛红丝绒长裙,搭配稀有的金珠首饰,温柔可亲,正是威廉的继母。
如此尊贵的夫妇,自然不会把一丝一毫的目光投放到一个明显普通平民打扮,肃立向威廉回禀事务的下人身上。
公爵甚至没有同儿子寒暄半句,径直命令:“威廉,即刻准备一下,随我进宫。”
变故只在一瞬,威廉却半点没慌。
他甚至没看伊莎贝拉一眼,只是微微侧过身,对着她的方向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那动作轻描淡写,带着贵族少爷对下人的绝对支配,体面又不容置疑。
伊莎贝拉不动声色地顺势低头,微微躬身,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就往门口退去。
路过公爵夫妇身侧时,她脊背微微弯曲,步履沉稳,活脱脱一副训练有素的管事模样。
公爵夫人的视线扫过她俊美的面容时,微微挑了挑眉,却没多说一个字——一个模样周正的下人而已,犯不着在进宫的要紧事前多费心思。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彻底掩上。
公爵:“去换那件缀着星章的礼服,王后陛下偏爱那样的装饰。”
威廉躬身应下,转身快步往更衣间去,半点不见局促。
公爵夫人慢条斯理地踱到沙发边,抬手理了理裙摆上的蕾丝花边,正要落座,目光却倏地一顿。
阳光斜斜地淌过丝绒沙发的扶手,在那片深紫色的面料上,映出一道浅浅的、凹陷的痕迹——那是方才有人久坐,才会留下的形状。
她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个下人。
一个该规规矩矩站着回话的下人。
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坐在哈廷顿侯爵的对面?
公爵夫人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道凹陷的痕迹,冰凉的触感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她没再说话,只是靠着沙发扶手,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
威廉换好了礼服回来,墨色的燕尾服衬得他身姿挺拔,胸前的星章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公爵抬眼扫了他一眼,颔首道:“走吧。”
两人正要往外走,公爵夫人却突然开口,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威廉,方才那个下人是谁?看着眼生得很,之前倒没在府里见过。”
威廉脚步微顿,呼吸停滞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垂眸整理胸前的星章,冷淡地开口:
“不过是加德纳先生那边派来送玫瑰养护法子的管事。”
公爵夫人没接话,只是唇角微微勾了勾,那抹笑意却没达眼底。
德文郡公爵停下了脚步,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仿佛想要看出些什么,几秒后冷淡地转身:“磨蹭什么?宫里的人还等着。”
月上中天,道路两侧的煤气灯为公爵府的鎏金马车照亮了前路。
德文郡公爵带着威廉从王宫赴宴归来,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书房,仆役无声地掩上门,将满室的静谧与隐秘彻底隔绝在内。
公爵褪下麂皮手套,随手掷在桃花心木长桌上,背手站在书桌前,云淡风轻地开口:“王后陛下今日召见你,倒是难得的耐心。”
威廉垂手立在一旁,胸前星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陛下厚爱。”
“厚爱?”公爵嗤笑一声,转身落座在高背雕花扶手椅中,意味不明地注视着自己的长子,“她是看着你母亲的面子。当年你母亲入宫赴宴,是王后陛下的宠儿,总能拉着她的手说许久话,这份情分,如今才能落到了你头上。”
提到已故的前公爵夫人,书房里的空气静了一瞬。威廉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然而额角微微跳动的青筋,昭然若揭他不平静的心绪。
公爵对他心里的愤懑心知肚明,不再隐晦的暗示,选择直言不讳地询问:“说吧,你对自己的未来,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威廉早料到他会问这个,视线落在公爵身后的祖父画像之上,云淡风轻地顾左而言他:“公爵放心,您交给我的两处煤矿事务,我已经理清楚,也定下了整顿的方略。”
他字字句句,皆落在产业上,半点不沾个人私事。
公爵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手中刚刚拿起把玩的黄金镇纸,被重重放回桌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我不是问你这些!”
贵族惯常矜贵傲慢的语调,被肉眼可见的怒火撕裂,公爵毫不掩饰地大声怒吼:
“我问的是你的婚姻!你今年二十岁了!同你一般大的贵族子弟,早已定下婚约,有的甚至儿女双全!你倒好,成天周旋在那些不着边际的事里,是要把卡文迪许家的颜面丢尽吗?”
威廉的脊背挺得更直,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公爵是在说笑吗?当年你可是27岁才定下婚约。当然,可惜您婚姻不幸,拖到32岁才生下我......这么个令您厌恶的继承人”
“住口!”公爵怒极反笑,指着他的鼻子,“你以为你是我唯一的合法子嗣,就可以有恃无恐吗?”
这意有所指的话语,令威廉的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他毫不避讳地反驳:“这确实是一件令您如鲠在喉的坏消息!您一定经常感叹母亲当年去世的时间太晚吧?否则您就多了两个合法的子嗣,可以无所顾忌地处置了我,而不用担心爵位落入卡文迪许其他血脉手里。”
“放肆!”
公爵猛地拍桌而起,烛火剧烈地摇晃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对峙的模样。
威廉抿紧嘴唇,不再言语。
满室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公爵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中,挥手斥道:“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威廉躬身行礼,转身离开,脚步沉稳,背影却透着几分孤绝。
书房的门再次合上。
公爵静坐片刻,抬手按压眉心,沉声唤道:“来人。”
管家推门而入,躬身候在一旁。
公爵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墨:“下午,夫人是不是派人去查加德纳家的事了?”
管家垂着头,详细回禀:“回公爵的话,夫人只派了心腹去查加德纳家派来的那位管事。至于加德纳家族的底细,夫人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让人细细探查过一遍了。”
公爵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重新坐下,闭目养神。
“把资料拿来我看一下。”
十几分钟后,公爵丢开手中的几页资料,挑眉看向管家,“那位加德纳小姐的社交圈倒是比普通贵族小姐还要厉害。”
管家微微鞠躬垂眸,静默不语。
“约翰上次特意在威廉面前提起他母亲的红宝石项链...你说他是向威廉表示自己看上的不是那位加德纳小姐,还是告诉威廉那位小姐拒绝了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