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伦敦的石板路,发出平稳的轱辘声。
乔治慵懒地倚靠在软垫上,甩了两下膝头的皮质手套,忽然侧头看向对面垂着眼的女管家,唇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爱丽丝,怎么,方才在公园里,是吃醋了?”
爱丽丝怔然抬眸,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忙不迭辩解:“殿下说笑了,我不过是担心对方不怀好意,哪里就吃醋了。”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牵住乔治的外套一角,轻轻扯动,撒娇的意味不言而喻。
见乔治没有生气的迹象,她委屈地小声嘟囔,“只是那位加德纳小姐……瞧着倒是伶牙俐齿的,和您聊得那样投机。”
乔治低笑出声,摇了摇头,安抚地拉住爱丽丝的手掌,解释道:“你啊,想什么呢。那位加德纳小姐,不过是个比夏洛特大几岁的孩子。”
爱丽丝闻言,轻轻绞着裙摆,轻柔摩挲乔治的手掌:“可殿下,这位小姐,先前和约翰勋爵走得近,还与塞缪尔勋爵有些牵扯……这也太招人了些。”
“她是一位清清白白的小姐。”乔治揉捏对方手指的动作一顿,隐晦地暗示。
随后,他眼帘微垂,轻笑一声,“年轻貌美的小姐,有几位追求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更何况是这样聪慧,言之有物的小姐。”
他抬眼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赞赏地说道:
“她是个聪明忠诚的孩子,我们通信时,竟将自己琢磨的高奢精油、黄金咖喱的方子,还有新制的糖果口味,都一股脑说与我听。”
他想起信中伊莎贝拉字里行间的野心与坦荡,眼底的欣赏更浓:
“甚至连长远的打算都没藏着——说将来要凭这些本事闯出些名堂,盼着能为大英帝国添些助力,若能得个爵位,便是最好。
这般光明正大的心思,可比那些扭捏作态、只想着靠美色攀附的贵女,有趣多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爱丽丝,彻底断了她的顾虑:“我对她,并没有半分男女之欢的念头。不过是欣赏一个有想法、有胆识的晚辈,乐意给些力所能及的提点罢了。”
爱丽丝听得一怔,垂着头应了声“是”,乖乖依偎在乔治胸前,再也不敢多言。
马车继续前行,暮色将卡尔顿府的轮廓,慢慢送进了窗外的光影里。
另一头,两个互相防备,互相针对的男人今日却以核对‘咖喱产业账目’和详谈‘上议院议题’为由,自清晨就凑到了一起。
桌上摊着咖喱生意账目,两人一人一本装模作样翻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进展。。
塞缪尔放下了那支捏了半晌的钢笔,首先打破沉默:“亲王选在海德公园见她,而非卡尔顿府的私人宅邸,便说明对她没有男女之间的绮念。”
福尔摩斯手指把玩一根雪茄,却一直没点燃,只是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半晌才淡淡点评:
“那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亲王确实重视伊莎贝拉,不想她名誉和体面受损!”
塞缪尔丢下账本,在书桌前来回走动,如同困兽一般,低声呢喃:
“伊莎贝拉本就和那些围着亲王打转的贵族夫人小姐不同。她往那儿一站,就不是来攀附的。”
“行了!塞缪尔,你转的我头晕眼花!”福尔摩斯也把账本丢回桌面,出言安抚塞缪尔,也在安抚自己,“今天亲王带着女管家爱丽丝.费茨杰拉德,那个女人不会允许别人夺走殿下的目光。”
塞缪尔不知可否地点点头,突然开口说道:“伊莎贝拉前两天去联络了威廉,你知道吗?”
“塞缪尔,你还让人跟着她,并不合适吧?”福尔摩斯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直言不讳地警告塞缪尔行为上的不妥之处。
面对福尔摩斯的讥诮,塞缪尔厚着脸皮反驳,话里话外全是理直气壮的借口。
“我们是合作伙伴,土地、精油乃至香料生意,桩桩件件都绑在一处。福尔摩斯,我有义务,也有权力,保障自己重要的合伙人。”
“塞缪尔,你在自欺欺人吗?”福尔摩斯起身,修长的手指握住水晶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倾倒入高脚杯,他朝塞缪尔抬了抬下巴示意,随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即使伊莎贝拉未来拥有亲密的监护人,你依然还是她的合伙人。”福尔摩斯呷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眼底却漫着几分冷冽的清醒,“到那时,你所谓的保护和窥视,会消失吗?”
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塞缪尔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恰在此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一前一后几乎重合的“叩叩”声打破了房内的凝滞。
门被推开,两人各自派去海德公园的探子竟不期而遇,撞个正着,尴尬地互相笑着。
福尔摩斯的人率先开口:“加德纳小姐陪亲王在蛇形湖畔漫步半小时,随后二人移步到湖畔的茶歇区休息。因离得远,听不清具体言谈,只瞧着二人相谈甚欢,殿下数次朗声大笑,加德纳小姐也时常含笑应答。”
塞缪尔的人随后补充道:“全程二人并无亲密举止,殿下身边的女管家一直侍立在侧,目光片刻未离二人。方才加德纳小姐乘自家的马车离去,看情形……一切平顺。”
两人都揣着同一个心思,都想耍小聪明,把那记拂过额发的举动留待对方说出口——毕竟这话从别家探子嘴里报出来,自家主子便不是从自己口中得到‘坏消息’。
可两人都打着一样的算盘,到最后竟是齐齐缄口,谁也没提那个细节。
两人交换着眼神,眉峰微挑、嘴角抿紧,都用目光催促着对方赶紧把未尽的话补充完整。这般明显的眉眼官司,自然逃不过福尔摩斯和塞缪尔的眼睛。
“说完了?”福尔摩斯“铛”的一声将酒杯顿在书桌上,锐利地视线扫过,让自作聪明的下属一个激灵。
“我看他们两个都可以送去殖民地培训一年半载。”塞缪尔压根不看自己的手下,直接向福尔摩斯提议,“不如送去南半球,那边天气温暖,也能少带点行李。”
这话一出,两个探子的脸唰地白了。
“大人,从我的角度,只看到亲王抬手靠近了加德纳小姐,并不确定具体是做了什么!”福尔摩斯的手下赶紧躬身交代,生怕大人真的把自己打包送去喂了鳄鱼。
塞缪尔的手下也赶紧低声禀报:“亲王好似摸了下加德纳小姐的额头或是头发,嗯...因为女管家的位置正好挡在那个视角,不过我瞧着亲王的神色,像是长辈对小辈的慈爱夸奖。”
“还有吗?”福尔摩斯不知可否,面无表情地看向手下,后者赶紧不停摇头,发誓再也没有其他信息了。塞缪尔的手下也紧跟其后,忙不迭地起誓。
待两人躬身退下,书房的门重新阖上,福尔摩斯沉了脸色,转头看向同样眼底暗沉的塞缪尔,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尽是心照不宣的沉郁。
“目前为止,亲王对她确实没有男女之情...”福尔摩斯理智地分析,下了结论。
“……但这份欣赏,未必是好事。”塞缪尔皱眉不赞同地摇头,焦灼地轻捻手指,“亲王的视线,从来都是双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