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晶莹的露珠挂在新抽的嫩芽和早春含苞待放的花蕾之上,一片生机勃勃的美好景象。
菲茨威廉的马车缓缓停稳,他仍是一身利落的军装,矫健地推门下车时,恰好撞见马修的马车也刚抵达。
他含笑上前打招呼,左右张望了一圈,没瞧见伊莎贝拉的身影,疑惑道:“马修,伊莎贝拉呢?你不是说今早你去接她?难道是身体不舒服,没来?”
马修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拂去衣袖上沾的晨露:“别提了,今早天刚亮,福尔摩斯就派人给我送了信,说他已经亲自去接伊莎贝拉了。”
这话一出,菲茨威廉嘴角微微抽搐,挑眉看向马修,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随即暗暗叹息。
谁都清楚塞缪尔的心意,如今他定下婚约,这份念想彻底被斩断;而素来内敛克制的福尔摩斯,行事这般主动,分明是终于要出手了。
“没想到啊,他可是一向沉得住气,这下倒急了。”菲茨威廉轻笑一声,这个“他”指代何人,二人心知肚明。
马修颔首附和,无奈地摇摇头:“罢了,他们三个行事向来有分寸。我刚刚瞧见塞缪尔的随从,想来他也到了。走吧,咱们也进去吧。”
老管家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厅,躬身行礼:“二位先生,里面请,伊莎贝拉小姐、福尔摩斯先生与塞缪尔先生,已在起居室等候了。”
二人被老管家一路引领到宽敞的起居室,还未进屋,醇厚的红茶香、香甜的热可可气,再夹杂着可口西点的馥郁,便扑面而来。
菲茨威廉暗叹福尔摩斯家潜移默化的变化,处处透着精致妥帖,而这份妥帖,分明都和某人息息相关。
门扉被推开,暖意裹挟着淡淡的木质熏香扑面而来,壁炉里的火光噼啪跳动,室内暖意融融,不见一丝早春的寒意。
落座在壁炉旁沙发群中的三人,无声蔓延开满满的修罗场张力。
伊莎贝拉一身奶黄色棉布长裙,拢着一条卡其色纯羊毛披肩,斜倚在靠近壁炉的长沙发上,垂眸翻阅着今晨的报纸。
她不时抬头,与环绕在她身侧而坐的两人低声商讨,话题正落在加德纳先生参选牛津郡下议院议员这件事上。
那两个男人,手中或拿着报纸,或握着资料,看似各自有事忙碌,余光却总忍不住频频扫过身侧的少女,心思昭然若揭。
“马修,菲茨威廉,早上好。”伊莎贝拉抬眸放下报纸,瞬间切换到专业工作状态,随手从身边的公文包中取出备好的资料。
待众人落座片刻,老管家奉上新沏的红茶,伊莎贝拉开门见山,利落开场:
“今日劳大家前来,核心是敲定1811年高奢精油的市场拓展计划,先给诸位看新品样品。”
她说着,从茶几上的丝绒匣子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精油瓶,一瓶莹粉,一瓶苍绿。
“这两款是我亲手用蒸馏法调制的,配方比例全在我这儿,绝无外传。”伊莎贝拉将小瓶递给马修和菲茨威廉,示意二人传递品鉴,语气笃定,“淡粉的是兰开夏玫瑰调,专供曼彻斯特;苍绿的是海滨刺芹调,适配利物浦港口,大家可试闻品鉴。”
菲茨威廉率先接过嗅闻,眼中瞬间闪过惊艳:“玫瑰花香浓郁醇厚,层次饱满,果然是亲手蒸馏的,底气就是不一样!”
马修接过苍绿色的精油,轻嗅过后颔首称赞:“清冽里裹着海风的温润,辨识度极高,太贴合利物浦的海滨调性了。”
塞缪尔从马修手中接过精油,缓缓凑近鼻尖轻嗅,冷冽疏离的气息萦绕鼻尖,还透着淡淡的草本清苦。
“海滨刺芹调更适合男士使用,确实贴合利物浦的英伦海滨底蕴。只是这种植物长在海滨岩缝之中,采摘起来极为困难。”他语气沉稳,只谈精油与原料,字字不离公事。
“塞缪尔先生说得对。”伊莎贝拉淡淡点头,从容应答,“所以从去年开始,我就派人到各地海滨收集这种植物,储备量足够支撑今年的销售所需。另外,这种植物和其他芳香作物一样,完全可以人工种植,且普通砂质土壤就能成活。”
福尔摩斯闻言挑眉,开口抛出疑惑,尽显他的细致缜密:“据我所知,这种植物以播种繁殖为主,需经越冬低温才能发芽,生长周期十分缓慢,至少要两年时间才能成材。”
“嗯,传统播种法确实如此。”伊莎贝拉语气平淡,并未多言细节,“我会采用扦插育苗的技术培育一批,能有效缩短生长周期。” 这是她独有的核心技术,她点到即止,几人也都识趣,未曾追问。
稍作停顿,她又对着四人补充道:“按照咱们每年的精油消耗量,就算不能完全依赖人工种植,野外收集的数量也足够供应了。”
塞缪尔从福尔摩斯手中接过淡粉色的玫瑰精油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低声开口,借力旧人脉献策,绝口不提婚约相关:“温斯顿在兰开夏郡有一处玫瑰园,专门种植兰开夏玫瑰,能保证供应最上乘的花材。”
他抬眼看向对面三位绅士,又补了一句:“我记得达西手里也有玫瑰园,是吗?”
菲茨威廉立刻点头应下:“达西家族在兰开夏郡和德比郡各有一座玫瑰园,出产的兰开夏玫瑰向来品质顶尖,我去和他沟通,定能谈妥。”
伊莎贝拉笑着朝二人颔首致谢,随即转头看向福尔摩斯,抿了抿唇说道:
“威廉侯爵说,他在兰开夏郡也有两处玫瑰园,清一色种的兰开夏玫瑰。福尔摩斯,你去和他对接下吧。”
塞缪尔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伊莎贝拉,心底满是疑问:
威廉表弟何时又和她有了牵扯?可如今的身份,让他早已失去了追问的资格,只能攥紧指尖,静静等着福尔摩斯开口。
“威廉?”福尔摩斯挑眉看向伊莎贝拉,神色似笑非笑,缓缓开口,“那家伙,什么时候又去找你了?”
“没有专程找我。”伊莎贝拉淡定耸肩,坦然解释道,“前几日他派人来询问‘三色玫瑰’的培育进度,听闻我病了,便派人送了封信问候。”
她转眸看向众人,话锋拉回正事:“我建议,咱们每次收购的上乘兰开夏玫瑰花材,数量要保持在实际所需量的三倍。”
“这就是你要联系多位玫瑰园主的原因吧?”马修若有所思地接话,一语道破关键,“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万一某处玫瑰园减产,或是出了其他变故,也绝不会影响精油的生产进度,对吗?”
“是,为了我们大家事业的稳定性,自然需要分担风险。多余部分的花材可以用于生产其他普通精油产品,并不会浪费。”
伊莎贝拉笑意浅淡,一边解释,一边抬手朝茶几中央的点心碟自然伸去,目标明确,正是那块缀着饱满鲜莓的挞心。
她全然未察,在她指尖锁定挞心的瞬间,身侧的塞缪尔已然出手。
修长的指尖精准循着她的动作而去,先轻轻蹭过她的手背,下一秒,掌心便带着滚烫的温度,猝不及防整个覆了上去。
伊莎贝拉心底猛地一慌,手指下意识飞快缩回,动作快得近乎本能。
她强装镇定,淡定垂眸,抬手端起桌上的热可可浅酌几口,唇角笑意依旧,神色间波澜不惊,仿佛方才那番炙热的触碰、瞬间的窘迫,都只是一场错觉。
唯有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艳色,从尖尖的耳顶,一路蔓延至耳后,红得快要滴血,成了她冷静假面下,唯一藏不住的慌乱与羞恼,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