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兹威廉又回想了一遍，言之凿凿：“真的是半点破绽都没瞧出来，你凭什么断定是赝品的？”
伊莎贝拉唇角先勾了抹浅淡的笑，没有直接作答，反倒反问他：“那你们当时，都是怎么确认画作真伪，又都核查了哪些地方？”
菲茨威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自然是画作的笔触、画布材质、颜料年份，还有笔法走势，连隐秘处的签名都反复比对过，方方面面都挑不出错处，看着就是实打实的路易十四时期真品！”
“这就是在达西书房，我只字不提的原因。那是一位极为厉害的高手。”伊莎贝拉忍不住赞叹唏嘘，“我可没你们那般专业，对画作鉴赏也没什么深入研究，压根没盯着这些细节看。”
她看向皱眉不语的菲茨威廉，问道：“菲茨威廉，你还记得那幅画背景里粉白两色为主的花卉吗？”
菲茨威廉垂眸凝神回忆了片刻，不解地思索片刻，随即应声：
“当然记得，那幅描绘凡尔赛宫春日游园盛景的宫廷画，画里花草繁盛，特别是粉白两色的重瓣蔷薇色彩绚丽，完美贴合了当时洛可可宫廷风格。”
“确实色彩绚丽，富有特别的活力。”伊莎贝拉先是颔首附和，随即轻摇娥首，点出关键细节，“可惜那不是重瓣蔷薇，而是中国月季。18世纪末前后才引进英国乃至欧洲的新品种，路易十四在位之时，压根就没有这个品类！”
菲茨威廉瞳孔骤缩，焦急地追问：“伊莎贝拉，你...你确定吗？我看着差不多啊？”
伊莎贝拉无奈地仔细解释：“那幅画里杯状月季，色彩均匀，挺立枝头富有活力，仔细观察会发现画上每个枝条多为单朵盛开。”
菲兹威廉这才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膝头：“原来如此！我们都盯着画作本身较真，竟没人留意画作里的内容，问题偏偏就出在这儿！”
他神色瞬间凝重起来，语速都快了几分：“糟了，我得赶紧回去和大哥说这件事！那个卖画给达西的欧洲贵族，如今人还在伦敦，手里据说还有好几幅待售的古画，指不定还有赝品！”
伊莎贝拉见状，连忙郑重叮嘱他：
“你千万记住，绝不能说是我告诉你的。一来，达西是我表姐夫，这般拆穿，他面子上定然难堪；二来，我一个淑女，实在不想牵扯上赝品欺诈的是非，平白惹这些麻烦上身。”
菲茨威廉当即拍着胸脯保证：
“你放心！这事我定然守口如瓶，绝不会提你半个字。我同托马斯、达西一口咬定，是我昨日在自家暖房游荡，偶然想起画中那簇花木，细想之下才察觉不对劲，意外发现的破绽！”
二人交谈间，马车已然缓缓停稳，车外仆从恭敬禀报，已然抵达加德纳府邸门口。紧随其后的马修的马车，也稳稳停在了一旁。
伊莎贝拉抬手掀开车帘，笑意温婉地看向菲茨威廉：“菲兹威廉，今日多谢了。有关那画作的事情，多听听托马斯勋爵的意见，别莽撞行事。”
菲茨威廉颔首回礼，不忘补了一句叮嘱：“伊莎贝拉，你也是，回头赴茶会，万事当心！”
伊莎贝拉回身点头示意，转身便见马修快步从马车上跳下来，欣喜地不时往府内张望。
车厢内的密语已然落幕，府内的温情正悄然上演，而潜藏在伦敦贵族圈层里的算计、拉扯与暗流，仍在无声发酵。
三天后，一辆马车载着一盆挂满三色花苞的三色玫瑰，从加德纳家出发，朝德文郡公爵府邸进发。
春日阳光透过法式巨大的玻璃窗棂，斜斜洒进威廉的私人书房。此刻他正兴致勃勃地捧着《泰晤士报》，追更《黄金咖喱》的最新章节，手指正轻叩着桌面，看得津津有味。
管家恭敬地躬身站在书房门口，低声禀报加德纳家送来今季新抽芽的珍稀三色玫瑰，还特意提及送花人的名号：“侯爵，加德纳府遣人送来一盆三色玫瑰，说是小姐特意培育的新品。随行的先生自称约翰·华生，说是奉小姐之命，专程来向您讲解这株玫瑰的养护要点。”
威廉起身拿起桌上的羽毛笔，正打算落笔写下一封感谢函，还吩咐管家将早就准备好的800英镑银行本票派专人送去加德纳家，闻言动作一顿，眉头当即皱起。
“约翰·华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黄金咖喱》里的男主名吗？猜测伊莎贝拉怕是有要事找他，当即沉声道：“把人召进来！”
一见来人摘下低檐礼帽，露出那张熟悉的眉眼，竟是女扮男装的伊莎贝拉，他当即微微撇嘴，眉头轻蹙，挥手示意最后一个仆从退下并关好门，待书房只剩两人，立马带着傲娇的嫌弃吐槽出声：
“你又这么大胆！又女扮男装，好好的不用正经名号，偏要用本小说里的名字，像什么样子！”
“日安，尊敬的哈廷顿侯爵！”伊莎贝拉先是标准地朝他鞠躬行了一个绅士礼节，随后仔细整理一下衣领和衣袖，唇角噙着笑，顺势反问：“唉？原来你也看那本《黄金咖喱》连载小说，说说看，你觉得这书怎么样？”
“坐吧。你个子太矮，站着我看着别扭。”威廉下巴微抬，一脸傲娇地指了下左侧靠窗沙发的位置。
待伊莎贝拉坐下，威廉半点不扭捏地直抒己见：“写这书的华生先生，倒是个极有想法的，笔下的故事，富有逻辑，主角没有耽于情爱金钱，有思想又原则，看得还算过瘾。”
伊莎贝拉眼底笑意更浓，挺直背脊倾身向前，得意地笑道：“哈廷顿侯爵，非常感谢你对我的夸赞，我记下了，我会继续努力。”
威廉一愣，两秒后才反应过来她的潜台词，瞳孔骤然收缩，不可置信地拔高声音追问：“你？你就是约翰·华生？这怎么可能？！那些粗鄙的口角、血腥的谋杀、环环相扣的阴谋……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写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