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闭合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却硬生生斩断了屋内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伊莎贝拉还僵在原地,方才强撑的所有冷静自持、通透淡然,在塞缪尔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刹那,尽数土崩瓦解。
掌心残留的温度还未散尽,那枚虔诚又绝望的吻痕、滚烫的泪渍,像是烙在皮肉上的印记,每一寸都灼得她心口阵阵发紧。
她缓缓抬起手,怔怔望着自己微凉的掌心,脑海里翻涌着他俯身时泛红的眼眶,落在掌心轻柔又沉重的吻;耳畔回想着那句泣血的“为了格兰特家族,我订婚了”,以及那句体面又残忍的“往后,我们还是朋友”。
她不是铁石心肠,纵然聪慧清醒,纵然早从阿利斯泰尔子爵的婚讯里嗅出了风雨可当这份无疾而终的情愫,以如此冰冷的方式尘埃落定,那份锥心的酸涩与遗憾,还是瞬间淹没了她。
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冲破眼眶,汹涌落下。她抬手捂住脸,缓缓蹲下,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没有放声痛哭,只有压抑的抽噎声,闷在掌心之下,细碎又绝望。
这一刻,她不是手握产业、背靠权贵的清醒女主,只是个与心爱之人诀别、满心遗憾的寻常女子。
脑子里没有权谋算计,没有防备考量,只有翻涌的难过,只有那份未曾宣之于口、便已落幕的情愫,在心底肆意蔓延,痛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带着牛津夜色的微凉,吹得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她泛红的眼眶愈发楚楚,脸上的泪痕蜿蜒,狼狈又脆弱,是她从不肯在外人面前显露的模样。
就在这时,笃、笃、笃——三声轻叩,沉稳却突兀,打破了屋内的死寂,也惊得伊莎贝拉浑身一僵。
她猛地回过神,哭声戛然而止,慌乱地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手掌胡乱地擦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满脸的湿痕。
心头满是错愕,这个时辰,谁会来找她?
马修他们去对账了,塞缪尔已然离去,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她乱了阵脚。
“伊莎贝拉,是我,福尔摩斯。”
清冽沉稳的声音穿透门板,传入耳中,伊莎贝拉瞳孔骤然一缩,满是难以置信!
福尔摩斯!他怎么会在这里?!
震惊瞬间席卷了她,心头的悲戚被骤然打断,剩下的全是茫然与错愕。
方才沉浸在诀别的痛楚里,理性思维暂时帮排除了大脑,此刻骤然听见他的声音,只觉得猝不及防,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慌忙寻找手帕无果,又用衣袖用力擦拭几下脸颊,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抬手拢了拢素色衣裙的褶皱,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可泛红的眼眶、沙哑的嗓音,终究藏不住方才的失态。
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平稳,开口时却还是带着一丝未散的颤抖:“请、请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福尔摩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褪去了平日的儒雅,眉间发梢带着赶路的风尘,星目落在伊莎贝拉嫣红的眼尾。
他刚目送塞缪尔快步离去,知晓她此刻定然心绪崩塌,不敢贸然打扰,待走廊彻底安静片刻,才敢上前叩门。
目光触及伊莎贝拉泛红的眼眶、未干的泪痕,还有那略显凌乱的模样时,福尔摩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却没有半分探究的神色,更没有戳破她的失态,只是轻轻侧身进门,反手带上房门。
他没有提及塞缪尔,没有追问屋内的一切,只是轻轻扶上她的手臂,稳稳引着她坐到挨着壁炉的扶手椅中。
“夜色凉,我已经吩咐女佣去准备茶点。”
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谅,这份恰好处的守护,几乎击溃了伊莎贝拉强撑的最后一丝防线。她怔怔地看着他,死死攥住裙摆上蕾丝的边缘,方才强忍的泪水,又险些夺眶而出。
敲门声响起,福尔摩斯起身将茶盘接了过来。茶盘里除了精心准备的红茶和点心,还有一杯浓稠的热可可,甜香四溢,缭绕着腾腾的热气。
“我记得你喜欢这个,慢点喝,还有点烫。”
她茫然接过白瓷杯,伸出的手指还带着未平的颤抖,触碰到杯壁的温热时,心口的钝痛,才稍稍缓解了几分。
“你......你怎么会来牛津?”伊莎贝拉低头抿了一口热可可,醇厚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凉,眼底的茫然尚未完全褪去,问得直白又带着几分无措。
“你们明天一早就要回伦敦了吧?”福尔摩斯自顾自倒了一杯热茶,不答反问,夺过话语权。
在得到伊莎贝拉颔首确认后,福尔摩斯绝口不提,他听闻塞缪尔策马奔赴牛津时的惊急,更不提那份怕塞缪尔情绪崩失控、伤及她的隐秘担忧,反倒转了话锋,说起了正事。
“我们都是塞缪尔的朋友,紧密的合作伙伴,这件事情的内情,我想你需要知道!”
伊莎贝拉瞪大了眼睛,喉间那句“我不想知道,那和我没有关系”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岌岌可危的理性死死扼住!
是啊,生活还要继续,与格兰特家的合作更要稳步推进,她必须知道!
“因为阿利斯泰尔子爵新婚妻子身份有异?”伊莎贝拉慢慢稳住了心神,将自己看到报纸后,推演出的各种后续情况中最糟糕的一种和盘托出。
“是的,伊莎贝拉,是的。”福尔摩斯眼中的赞赏几乎难以掩饰。
果然这个聪慧的小姐,已经从报纸的只言片语,伦敦的形势,格兰特子爵府的后续应对,猜到了问题的核心。
沉默片刻,福尔摩斯的视线落在伊莎贝拉白皙纤细的手指上,久久没有移动。
被压制在心底深处的悸动,这一刻再难以克制,塞缪尔的婚约,彻底打破了他‘朋友妻不可欺’的诺言枷锁。
他抬眸看向眼尾嫣红、眉眼尚带着憔悴的伊莎贝拉,心底暗自告诫自己:还不是时候,此刻绝非合适的时机。伊莎贝拉心神未定,让她将心底的悲伤与郁气,慢慢疏解,才是当务之急。
与其笨拙安慰,让她徒增尴尬难堪,不如同她说些有分量的正事,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重归清醒。
福尔摩斯缓声开口,将内情极简道来,点到即止:
“她是共和派安插的眼线,格兰特府此番雷霆处置,皆是为了止损……余下的,待你归伦敦安稳后,我再一一告知你。”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清楚现在整个国家反法浪潮下,涉及‘通法’的事件,就没有一件简单的事情。
她双手紧紧握住白瓷杯,汲取上面的暖意,身旁熊熊燃烧的壁炉,也阻挡不住她心底泛出的寒意,微微打了个哆嗦。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三人对账完毕,尽兴而归,全然不知屋内早已换了光景。
房门被径直推开,马修、玛丽与简爱笑意盈盈地踏进来,可目光扫过屋内的瞬间,三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脚步猛地顿住,满是茫然与错愕,彻底懵了!
方才出门前,明明是塞缪尔来找伊莎贝拉,怎么不过半晌,屋里的人竟换成了满身风尘的福尔摩斯?
塞缪尔不知所踪,伊莎贝拉眼尾泛红,眉眼间带着难掩的憔悴,周身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未散的悲戚,静谧的氛围里,透着说不出的异样。
伊莎贝拉强撑着从扶手椅上站起身,唇角努力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方才......”,话语刚刚绽开,眼前一片金星弥漫,身子晃了几晃,再也撑不住,软倒了下去!
方才蹲在地上痛哭时,窗棂钻进来的冷风早已吹透了单薄的素色衣裙,情伤未愈、寒气侵体,再加上这一发力强撑体面,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伊莎贝拉!”
福尔摩斯身形疾步上前,稳稳将她软倒的身子揽入怀中。
入手一片冰凉,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睫毛上挂着从眼角溢出的泪珠,方才强扯的笑意早已消散,就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轻颤,已然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