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牛津的夜色裹着微凉晚风,漫过街巷零星灯火。
时钟刚敲过八点,急促的马蹄声划破夜的静谧,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疾驰而至,稳稳停在城郊气派的酒店门前。
塞缪尔翻身下马,玄色劲装沾满一路风尘,额前碎发凌乱贴在额角,眼底是长途奔袭的疲惫,更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悲戚。
他马不停蹄从伦敦奔赴牛津,只为在彻夜折返、彻底踏入家族婚约前,见伊莎贝拉最后一面,了却那份藏了许久、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
这家酒店的整层早已被伊莎贝拉一行人包下,此刻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侍者认出他的贵族徽章,慌忙通报,片刻后,马修爵士、玛丽、简.爱,便一同迎了出来,伊莎贝拉跟在身后,素色衣裙衬得身姿纤细挺拔,依旧是往日里冷静自持、聪慧通透的模样。
几人相见,空气微微冷凝。
塞缪尔强撑着贵族礼数颔首致意,声音沙哑得厉害,往日的沉稳气度荡然无存,阴郁的气度,直白得藏不住。
他的目光径直锁在伊莎贝拉身上,那里面翻涌的不舍、痛楚与深藏的爱慕,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马修爵士阅人无数,瞬间读懂氛围,忙打圆场:“塞缪尔,一路劳顿,想来找伊莎贝拉有生意上紧急的事情。我们正要下楼核对田地巡查的账目,就不叨扰你们二人叙话了。”
玛丽和简.爱看向伊莎贝拉,得到首肯后默契转身,三人轻步退出,贴心合上房门,将一室独处,留给了这两个心事重重的人。
屋内静得能听见风拂窗棂的轻响。
伊莎贝拉先开口,轻柔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诧异:“你来了。”
早几日见报上阿利斯泰尔子爵仓促成婚的消息,以她的聪慧,怎会猜不到格兰特府定遭大变故,塞缪尔的深夜奔赴,不过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塞缪尔缓步走近,几步路却走得格外沉重,喉结狠狠滚动,只低哑道:“你都知道了。”
“阿利斯泰尔子爵的婚事,我看了报纸。格兰特府,定是出了大事。”伊莎贝拉颔首,手指交缠在一起,没有逼问,惟有无奈和体谅。
她猜到了阿利斯泰尔子爵必然是沾染上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她懂他肩上的家族重担,懂个人在权力旋涡里的身不由己。
塞缪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与痛楚,终于说出那句压垮他的话:“为了格兰特家族,我订婚了,和伯明翰伯爵的女儿伊索尔德.沃里克。”
没有表白,没有情话,唯有一句冰冷的婚约,宣告了他们之间所有未说破的情愫,皆成泡影。这是他的宿命,是贵族子弟逃不开的利益捆绑。
伊莎贝拉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眼底的平静裂开一道缝隙,酸涩漫上来,却依旧强装镇定,轻声道:“我懂。格兰特的荣耀,从来重过一切。”
她将面容朝向窗外的方向,害怕自己含泪的模样落入他的眼帘,既然一切都无可挽回,又何必徒增彼此的纠缠和痛苦。
她的通透与温柔,击溃了他最后一道防线。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细腻柔软,是他从未敢触碰的温柔。
此刻握在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却烫得他指尖发颤。这是他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这般亲近她。
塞缪尔俯身,将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一丝微凉的暖意,眼底的隐忍终于崩塌,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灼热滚烫。
他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藏在喉咙里,痛得令人窒息。
而后,他低下头,薄唇轻轻印在她的掌心,落下一个虔诚又绝望的吻。
那吻很轻,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未说出口的爱意,带着身不由己的遗憾,更带着此生再无可能的决绝,克制到极致,却又深情到骨髓。
伊莎贝拉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掌心的吻与滚烫的泪水,心口像是被堵住一般,闷痛难忍。
她不敢开口,怕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却也难以克制地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想要安抚这个自始至终守护她的男人。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风声,衬得这场暗夜的诀别,愈发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塞缪尔才缓缓抬起头,松开她的手。指尖还贪恋着她的触感,眼底泪意尽敛,只剩清明与酸涩。
“我该走了,要连夜赶回伦敦。”他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往后,我们,还是朋友。”
伊莎贝拉用力颔首,微微浅笑,却不敢开口,怕眼角的泪水会忍不住滴落。
塞缪尔扯出一抹极淡的涩笑,转身迈步走向门口。
可手掌刚刚握紧把手,心底却陡然窜起一股疯狂又隐秘的念头,如野火般疯长!
未来,他握紧权势,能给她锦衣玉食,能护她安稳无忧,哪怕暂时不能给她名分,却能将她留在身边,日夜相守。
这是贵族最隐秘公开的规则,真爱不能娶,便藏为情人。
这份念头肮脏又炽热,带着贵族骨子里的占有欲与偏执,是他绝不敢在心爱的人面前宣之于口的阴暗。
他脚步下意识顿住,握住把手的手掌猛地收紧,心底魔鬼的声音在嘶吼:留下她,把她变成你的情人,这样你就不用失去她了!
就在这执念最盛、理智濒临崩塌的刹那,门外走廊里,骤然传来随从乔恭敬响亮的问好声,穿透门板,清晰地撞进屋内:“福尔摩斯爵士!您竟也连夜从伦敦赶来了!”
这一声,如冰水浇灭所有疯狂。
塞缪尔浑身一僵,眼底的阴鸷瞬间褪去,只剩错愕与难堪!
他瞬间懂了!福尔摩斯定是收到他策马奔赴牛津的消息,放心不下,更看透了他此刻的绝境与心魔。
福尔摩斯怕他在婚约敲定、情绪崩溃的关头,凭着贵族权势,逼伊莎贝拉屈从,做他见不得光的情人,毁了两人体面,更毁了伊莎贝拉的清誉!
原来,连他的情敌,都比他更清楚,他骨子里藏着的贵族傲慢与黑暗,清楚他在爱而不得时,会生出怎样不择手段的念头。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翻涌与自嘲,挺直脊背,将那不堪的念头死死摁进心底最深处。
走廊里,福尔摩斯一身利落劲装,神色紧绷,身形挺拔地立在那里,目光扫过塞缪尔时,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没有半句多言,却似看透了他方才心底的所有疯狂。
两人擦肩而过,塞缪尔周身的冷意又添几分,脊背挺得笔直,脚步未停,快步走向楼梯口,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地面,背影决绝又孤冷,再无一丝留恋。
福尔摩斯的到来,是警醒,是制衡,更是为他这场注定遗憾的诀别,画上了最清醒的句号。
屋内,伊莎贝拉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吻痕与泪水的咸涩,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缓缓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酒店门外,塞缪尔翻身上马,黑马扬蹄长嘶,划破牛津沉沉夜色。
他扬鞭催马,彻夜奔赴伦敦,晚风呼啸着吹干他脸上的泪痕。
半途,驿站等候的随从递上加密信函,寥寥数语,道尽大局:阿利斯泰尔子爵今夜动手,隐患已除,格兰特府安,与沃里克婚约,静待官宣。
塞缪尔扫过信上内容,面无波澜,随手将信纸点燃,灰烬飘散风中。风卷着灰烬,一如他那未说出口的深爱,和那份属于贵族的、阴暗又疯狂的执念。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满心悸动、藏着温柔的塞缪尔,只剩格兰特家冷血沉稳、执掌全局的继承人。
伊莎贝拉是他心照不宣的挚友,是他心底永远难以磨灭的遗憾。
而福尔摩斯的连夜追至,成了这场暗夜诀别里,最戳心的提防,也成了塞缪尔心底,永远的隐秘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