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惨败,格兰特家族蛰伏多年,你觉得,真正的失败原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正中温斯顿下怀。
作为年少时就相识的好友,他异常清楚,福尔摩斯要的从不是“示弱”,而是“价值”——只有证明格兰特家族早已看清过往的症结,才有平等合作的资格。
温斯顿站直身体,不再是“怡然斜倚”的松弛姿态,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缓缓开口:
“1788年,祖父盯着辉格党许诺的爱尔兰土地和美洲贸易特许权,却忘了当时英国的权力根基是‘王室正统’。
辉格党想借国王失常逼宫摄政,本质是挑战君主制的底线,哪怕国王暂时不能理政,贵族和民众也不会容忍‘异己借势夺权’。
我们赌的不是‘某一派赢’,而是‘颠覆现有权力结构’,这怎么可能不输?”
福尔摩斯闻言,轻轻扯动嘴角。他对温斯顿祖父的“急功近利”确实印象深刻。
彼时格兰特府的姻亲斯宾塞伯爵府同为辉格党一员,却始终站在维护王室统治的立场,最终成功躲过了国王康复后的清算,与格兰特家族的境遇形成鲜明对比。
“1799年更可笑,”温斯顿的声音沉了几分,“我们把反雅各宾法案当成了托利党的‘党派工具’,忘记了拿破仑在欧洲大陆势如破竹,国内激进派暴动不断,‘稳定’才是所有人的核心诉求。反雅各宾法案不是‘打压异己’,而是‘国家安全的底线’,我们站在‘稳定’的对立面,被排挤出内阁,其实是必然结果。”
说到这里,温斯顿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血丝瞬间充斥眼球,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颤抖。
福尔摩斯叹息:那次失败让格兰特子爵府元气大伤,为了维系家族地位,不得不与老牌埃塞克斯家族联姻,而温斯顿,也被迫迎娶了安妮.埃塞克斯,那场婚姻无关爱情,只剩家族利益的捆绑。
温斯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压下心底翻涌的无用激烈情绪,再次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稳:“说到底,错在‘只盯着短期最大利益,却没看清局势的长远走向’。”
他缓步走到福尔摩斯面前,目光坦荡而恳切,终于说出今天前来的核心目的:
“格兰特家族缺的不是情报网,而是能穿透利益迷雾、看清局势本质的‘判断’——这也是我们今天来找你的原因。”
“能看清过往的症结,理性地思考分析当前的形势,是我们能够成为友人的根本,不是吗?温斯顿。”
福尔摩斯淡然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浅笑,打破了此前书房里的紧绷氛围,抬手示意温斯顿:“坐吧。”
温斯顿坐下,静待他的下文——他知道,福尔摩斯的“点拨”从不会是直白的指导,而是需要自己拆解的谜题。
“你们有海外的情报网,我有对伦敦局势的判断——这是平等的交换,不是谁求谁。”
温斯顿心下一凛:是的,这是血淋淋、冷酷的政治利益交换,福尔摩斯要先看到实实在在的筹码,才会松口。
福尔摩斯没有浪费时间,直接给出条件:“我要拿破仑密使与西班牙保皇党同国内某些人的通信摘要,尤其是涉及‘资金往来’和‘人员联络’的部分——这些情报能帮我印证对伦敦局势的判断,也能让你拿到想要的‘方向’。”
“等我核实了情报的真实性和价值,”福尔摩斯补充道,无可妥协的意味明确,“自然会告诉你,该顺着哪条线走,才能避开燎原之火,站稳脚跟。在此之前,我不会给任何具体提示——这是合作的底线。”
福尔摩斯望向熊熊燃烧的壁炉,火光在他眼底跳跃,几秒后,再次开口:“我们多年好友,温斯顿......永远记得抓住主要矛盾,温斯顿,不要被表面的假象迷惑,一个真正的统治者未必是道德的标杆。”
“谢谢,福尔摩斯,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温斯顿明白这已经是福尔摩斯看在两人多年情谊上给出的最大诚意。
他没有耽误时间,穿上大衣准备离开,戴好兜帽后,又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用手杖指着桌上精致的茶点,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评价。
“福尔摩斯,茶点很棒!我想那位偏好清爽口感的小姐,一定会赞不绝口。”
那位偏好清爽的小姐正面对暖房内的花朵,陷入怀疑人生的状态。
事情一开始,还是那么平淡正常,收到福尔摩斯的好心提醒,伊莎贝拉欢快地抱着花篮回到宅邸。
玛丽盯着花篮里被棉布轻轻包裹的鲜嫩欲滴的郁金香,满眼讶异:“伊莎贝拉,这寒冬腊月的,竟然能弄到这么鲜活的郁金香?太不可思议了!”
伊莎贝拉心里咯噔一下,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谁知道呢,那个小贩怕是有自己的门路,伦敦这样的人不少。”
玛丽走上前,好奇地轻触花瓣:“这人眼光还挺精准,知道卖给你这个识货人。”
“可能打听过我们家吧?这些小人物消息反而灵通。”伊莎贝拉含糊应着,低头想确认花茎状态,手指却触到了花篮底部湿润的颗粒感。
她心里一动,掀开覆盖在花束上的碎纸,瞬间愣住了。
花篮底部铺的不是普通包装纸,而是带着湿气的黑土,每一株郁金香都带着完整的根系,泥土还沾着暖房特有的湿润气息,显然是刚从培育盆里挖出来不久。
“带根的?”伊莎贝拉的声音低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惊惑。她之前只当这是大卫用来掩人耳目的普通花束,没想到竟然是能移栽的幼苗。
玛丽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原来是带根的花苗!这小贩倒实在,竟然肯把活株卖出来,你刚好能移栽到暖房里,也算没浪费。”
“是呢!我先去移植了再说。”伊莎贝拉略有些恍惚地疾步朝暖房走去。
暖房里温度适宜,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她培育的几株郁金香正静静地抽芽,和眼前依然含苞待放相映成趣,却也让她更添迷茫。
她找来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清理根系上的多余泥土,下意识地自言自语:“这株是‘夜皇后’吧?花瓣边缘带墨紫,果然难寻……这株是‘佳丽’,白色花瓣带紫纹,我上次说伦敦很稀少……还有这株‘永远的奥古斯都’,花茎粗壮,得用透气的陶盆种……”
她念叨着,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住。
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夜皇后”“永远的奥古斯都”“佳丽”——这三个品种,正是她前些日子在福尔摩斯家的书房里,闲聊时随口提过的!
当时福尔摩斯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是吗”,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图纸上,她还以为他根本没听进去,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在谈正事时说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现在,这三株她随口提及、连自己都快忘了的稀有品种,带着完整的根系,就摆在她的暖房里——这哪里是“小贩随手卖的活株”?分明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他……他竟然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