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权谋斗争的残酷,迅速冲散了起居室暧昧的暖意。
阿利斯泰尔子爵没浪费时间,开门见山抛出惊骇的紧急消息:“刚收到王宫密报,一个小时前,乔治三世国王在温莎城堡接见内阁大臣时,突然精神失常了。”
塞缪尔正在倒威士忌的手僵了一下,抬眸看来。
“毫无征兆,”阿利斯泰尔子爵的语气愈发凝重,“当着财政大臣、内政大臣的面,突然无厘头咒骂,说大臣们‘都是辉格党的走狗’,接着猛地扯碎礼服,光着身子冲出接见厅,在王宫花园狂奔,甚至挥拳殴打上前阻拦的守卫。
王宫已封锁消息,除了我身处情报网,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其他顶级贵族傍晚前就会全部知晓,明天清晨前,两党主要人物都会知悉。”
塞缪尔将威士忌递给叔叔,眉头紧锁——乔治三世的精神问题并非首次,但从未如此失态、如此公开化。这对正处于议会重选、内阁重组关键期的托利党,对竞选议员的他,对格兰特家族,都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这不是意外,是危机,更是我们家族的机会。”阿利斯泰尔举杯一饮而尽,目光锐利地盯着塞缪尔,“你我都清楚,格兰特家族在托利党早已是‘边缘人’——乔治三世执政这几十年,家族两次站错队,硬生生把祖辈基业赔掉了大半。”
塞缪尔沉默点头,这是家族不愿提及的隐痛。
阿利斯泰尔的手掌狠狠按在书册上的家族纹章,带着破釜沉舟的重量:“现在命运给了我们第三次选择的机会。国王这次失态,‘摄政’已是必然。托利党内部彻底分裂为两个阵营,以玻西瓦尔为首的激进派和以利物浦勋爵为首的温和派。”
这一刻,阿利斯泰尔子爵脸上,丝毫不见往日恋爱脑上头时的愚蠢执拗,只剩眼眸中闪烁的精明与野心。
塞缪尔神色不动,沉声分析:“激进派怕是打算扶持坎伯兰公爵(国王的弟弟)摄政。他们之间一向眉来眼去。”
阿利斯泰尔赞赏地看向自己的继承人,接话:“他们想要趁机清算辉格党和党内温和派;而温和派以利物浦勋爵为首,想和威尔士亲王谈判,用‘支持摄政’换取他对托利党组阁的支持。”
“看来他们已经联络你了?他们给出的筹码是什么?”塞缪尔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威士忌,想要用冰冷的酒液冷静自己沸腾的野心。
“激进派承诺帮你拿下斯塔福德郡议员席位,把西班牙情报站交给我们;温和派暗示海尔莱姆兄长有望进入重组内阁,担任殖民部次官。”
“这是我们重返权力中心的最后机会。”他补充道:“我已派人快马去萨里郡给你父亲送信,明早他就能赶回伦敦,你明早回子爵府,我们四人共同商议。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让温斯顿去问问福尔摩斯的意见。”
“福尔摩斯?”塞缪尔略感意外。
“他是内阁幕僚,身处权力核心,能接触到国王病情的真实报告、威尔士亲王的私下表态,比我们的海外情报网更懂国内政治潜规则。”阿利斯泰尔道,“当然,事关重大,福尔摩斯不会轻易松口,要给出令对方满意的筹码。”
塞缪尔点头认同,正欲开口,阿利斯泰尔突然话风一转,给侄子爆了一个大雷:“对了,还有加德纳小姐...根据内线消息,她和威尔士亲王至少通过两次信。”
塞缪尔猛地抬眸,眼中满是惊讶。他的人并未送来这方面的消息——是该感叹不愧是亲王身边的人,能躲过多方眼线?还是该夸赞叔叔的情报来源精准?
阿利斯泰尔抬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细细说道:“第一次是俱乐部偶遇三天后),亲王主动派人给她送了签名版《和平与人文》诗集,附信称赞她对诗句的理解;
第二次是月初,她送去了一道名叫‘黄金咖喱’的调料配方和一首激励的小诗,亲王回信感谢,还提了‘政局动荡,稳定为先’。”
书房里的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凝重的侧脸。
叔侄二人又交换了一些应对试探的话术,阿利斯泰尔便不再多言,转身利落悄然离去。
起居室壁炉里的火焰依然旺盛,塞缪尔推门而入的瞬间,温柔的暖意扑面而来,与他身上威士忌的冷冽、权谋的沉郁交织在一起,稍稍软化了他紧绷的下颌线。
伊莎贝拉正蜷缩在壁炉边的沙发上,垂眸翻阅着《泰晤士早报》,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弧度,听到开门声,她迷茫地抬眸看来。
眼前的一切温馨静好,猝不及防地抓住了塞缪尔那颗因权谋而冷却的心扉。
塞缪尔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只间隔两个手掌的距离。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伊莎贝拉眼眸轻眨,意外地看着塞缪尔的举动,轻轻将报纸放在膝头,却没有开口询问,耐心地等待塞缪尔开口。
书房里沸腾的野心与焦虑,渐渐沉淀为一种想要坦诚相告的冲动。他想要将眼前的静好永远留在身边,想要和她分享自己所思所想。
塞缪尔终于抬眸,迎上她的视线,诚恳地询问:“伊莎贝拉,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关于威尔士亲王,关于托利党的未来,也关于格兰特家族的选择。”
待塞缪尔将目前的形势一一告知,伊莎贝拉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既是在思索如何给出对方正确的方向,又在斟酌该如何掌握好界限和分寸。
“威尔士亲王自由不羁的风采之下,包裹着的是一颗睿智成熟的政治家与掌权者的灵魂。”
伊莎贝拉最终选择迂回表达自己的见解,话音稍顿,又补充道,“于他而言,个人主张与现实的政治权力掌控从来都是两回事。他不会被过往的政见束缚,只会做出最符合统治者身份的正确抉择。”
塞缪尔倏然伸出长臂,搭在伊莎贝拉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将她困于沙发一角。
他微微倾身,彼此的呼吸几乎纠缠在一起,碧蓝色的眼眸已沉郁如深海,低声询问:“那么伊莎贝拉,作为一个政客,是否应该选择最大利益呢?”
突如其来的近距离让空气都变得愈加稀薄炙热,伊莎贝拉抬眸,恼怒地瞪向这个被野心激得蠢蠢欲动的男人——他此刻的模样,褪去了平日的克制,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侵略性。
她抬手用力推开他的胸膛,不客气地斥道:“那是‘投机者’和‘赌徒’的选择!真正的政治家,会先选择‘胜利’,再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