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啊，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玛丽难以置信地轻声惊呼，意识到这里是子爵府后，又涨红了脸颊。
伊莎贝拉轻握她的手背，安抚道：“我们都不清楚对方做出这种选择的前因，但我们要记住一点就够了。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玛丽瞬间被表妹的语出惊人治愈，顾不得羞窘，赶紧回握她的手掌，微微用力，让她别吓人。
子爵夫人和莉莉安夫人本还在感慨唏嘘，听到伊莎贝拉的经典评价，惊讶地微张红唇不知该如何反应。
温斯顿瞠目结舌，没想到伊莎贝拉会给出这么一句安抚的话语，忍不住偏头看向福尔摩斯和塞缪尔，满眼都是“她平时都是这样吗？”
子爵夫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赶紧转移话题，好奇地追问玛丽：“玛丽小姐，你的未婚夫马修爵士，是不是出身于苏格兰古老的哈珀家族？”
“是的，子爵夫人。”玛丽握住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对于古老的哈珀家族，她并没有什么概念。
事实上，马修不足二十岁就毅然决然从家族脱离跑了出来，直到去年年底才被通知，自己的叔叔将爵位和财产，都留给了他这个自立的侄子。
马修却并不与自己的父亲和兄长来往，继承爵位，乃至订婚都不曾通知一二。
子爵夫人只当玛丽羞涩，顺势将话题引向轻松处。
“说起来，玛丽小姐与马修爵士的婚期也近了吧？不知定在何时，也好让我们提前准备贺礼。春天本就是办喜事的好时节，定在春夏之交，想必是极热闹的。”
玛丽脸颊微红，羞涩地低下头：“多谢子爵夫人关心，婚期定在今年六月十五日，正好赶在夏日的玫瑰盛开。”
“六月好啊，玫瑰满园，正是新人成双的好时节。”子爵夫人笑着点头，目光转向塞缪尔与伊索尔德，“说起来，塞缪尔与伊索尔德的婚期，我们早已与沃里克家族商定妥当，就定在今年初秋九月呢！正好避开盛夏的炎热，又赶上收获的季节。”
她提到这点不过是为了儿子和未来儿媳之间的气氛烘热一些，却没想到，两个人谁也不配合。
伊索尔德只是微微颔首，平淡地肯定：“全凭长辈们安排。”
而塞缪尔端着酒杯的手没有丝毫晃动，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两人之间没有半分新人该有的默契与羞涩，连空气都透着“各不相干”的冷淡。
子爵夫人如此深的涵养都几乎被二人气破功，为了缓解尴尬，慈爱地看向全场唯一单身的淑女：
“伊莎贝拉小姐，亲爱的。眼下伦敦的社交季眼看就要到了，各类舞会、沙龙定是一场接一场的热闹。
你这般才貌出众，又得王室青睐，想必今春的社交季里，会收到不少引荐函与舞会邀约吧？我们这些长辈啊，最是盼着像你这样的好姑娘，能在烂漫春光里，遇着称心如意的良缘呢。”
伊莎贝拉没想到自己回到19世纪初，还能遇到催婚，这个在21世纪也异常火爆的晚宴难题。
好在她早就准备了各种各样应对这种问题的腹稿，从中选出最适合当下场景的一段，浅笑着抬眸：
“子爵夫人说得极是。春光烂漫，正是年轻小姐们慎重考量终身大事的好时候，半点耽误不得，半点马虎不得。”
随即，她清冷的目光落回餐盘上，羞涩地开口：
“只是我素来觉得，年轻姑娘眼界有限，思虑也难免浅陋，比起凭着一时心意莽撞决定，父亲的考量与安排，自然更周全稳妥。”
“好孩子，如今像你这样通透的小姐可不多。”子爵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再次确认自己风流的儿子温斯顿，是不可能迷惑住这位清醒的小姐，心情好了不少。
莉莉安夫人附和地点点头，朝伊莎贝拉微微举杯致意。
伊索尔德强忍不适，跟随莉莉安夫人的动作，也举了举酒杯，神色间明显的僵硬让伊莎贝拉和玛丽都疑惑不解，却不好深究。
女士们忙着觥筹交错，绅士们却自动消声一般，没了动静。
海尔莱姆子爵全程寡言，细细品味甜点，将桌上的婚嫁闲谈全然隔绝在外。
直到伊莎贝拉的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淡地扫过身侧的塞缪尔，又掠过斜对面的福尔摩斯，没有半分停留，随即垂眸，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酒杯上。
而塞缪尔自顾自地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暗红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些许，却浑然不觉。
他视线死死盯着面前那盘淋了覆盆子酱的甜点，睫毛垂得极低，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福尔摩斯对海尔莱姆子爵和温斯顿的探查视线恍若未觉，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柠檬水，酸涩的味道让他心底的恐慌深了几分。
“听父亲安排”这样的虚假敷衍之词自然不会引起他的注意，可伊莎贝拉前半句的附和，却让他隐约品尝到了几分‘恐慌’。
伊莎贝拉对于格雷厄姆小姐相关事宜的无动于衷和淡漠，让他一向稳如泰山的笃定心神也不自觉惶恐。
此时全程被无视的小温斯顿先生，终于鼓起勇气，在整场晚宴上，插了第一句话：
“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你可以等我18岁吗？我一到年龄，就向你求婚，你愿意等一等我吗？”
这话一出，满桌的低语声瞬间消失，连烛火的跳动都仿佛慢了半拍。
莉莉安夫人正打算呵斥儿子的无礼，却没想到伊莎贝拉却举起了酒杯，郑重的看向小温斯顿先生。
“岁岁隔光景，君长我已秋。亲爱的小温斯顿先生，当你将这句话的意思彻底理解后，再来问我刚刚那个问题如何？我保证到时会郑重的回答你。”(Seasons divide our fleeting light.When you’re a man,my autumn years take flight.)
她的眼中没有半分戏谑，举着杯子的手稳稳的，目光穿过长桌的烛影与酒香，落在少年涨红的脸颊上。
小温斯顿愣了一下，松开攥紧的餐巾，郑重的举起酒杯，似懂非懂地用力点了点头：“我保证，我会的。”
这句孩子气的承诺，让紧绷的空气终于松快下来，满桌人都忍不住低笑出声，方才席间的凝滞与暗流，竟被这一句稚拙的誓言，悄悄抚平了几分。
晚宴的余韵随着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渐渐淡去。
车厢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牛油灯，暖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待远离子爵府，玛丽终于忍不住凑到伊莎贝拉耳边打趣：“贝拉，你那句‘岁岁隔光景，君长我已秋’，怕是要刻进小温斯顿心坎里了。往后他怕是得抱着诗集啃，非琢磨透不可。”
伊莎贝拉被逗得牵了牵唇角，手指轻轻拨动两下怀表，偏头问道：“福尔摩斯，你觉得这句话意境如何？”
没提年龄，没点破心思，偏偏话里的弦外之音，两人都懂——毕竟，他可比她大了十三岁呢。
福尔摩斯正垂眸摩挲着袖扣，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怔忪，随即捕捉到她眼底那点“明知故问”的坏意。
“字字句句都藏着分寸，对个孩子足矣。”福尔摩斯淡定地笑着夸赞，随后又轻笑补充，“成年绅士，该懂的不是年龄的差距，而是心意的分量。”
一句话，既接了她的话茬，又悄悄递了自己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