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纳宅邸副楼二层的书房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宽大的桌面和伊莎贝拉的背影之上。
一封字迹龙飞凤舞的信纸,被她平铺在桌面,信中满是对黄泥炼糖法所制白糖的赞许。
“清甜回甘,远胜寻常白糖”“茶席换用后,宫中上下皆称妙”,末尾那句“期盼日后你还有更多有趣的巧思,能够与我分享”,让她眉眼弯得更甚。
伊莎贝拉闭目将早已想好的说辞,反复斟酌几遍后,才抽出一张页角印有憨态可掬梗犬的信纸,将昨日签约的事情,一一分享。
敬爱的摄政王殿下:
感谢您对那套炼糖小法子的夸赞,得知它能为您的茶席添彩,我真是满心欢喜。
我想跟您说说这方子最后到了我的朋友威廉·卡文迪什哈廷顿侯爵手中的缘由。
日前,我与他一同去查验一批加勒比运来的蔗糖,竟发现大半货物都已污损变质。
见他为这笔损失愁眉不展,我实在不忍,便将这炼糖的法子分享给他,盼能帮他挽回些损失。
令我意外的是,他执意要买下方子的工厂使用权,用于公爵府旗下的炼糖厂——盛情难却,我便应下了分享非独家使用权。
更让我惊喜的是,我原先只当这法子只适合小批量熬制点心用糖,竟没想到它完全能用于工厂大规模炼制!
德文郡公爵府的炼糖厂很快就要启用它了,既已有现成的验证,您便不必再费心试验,这可真是桩好消息,我急着要与您分享。
随信附上一份蛋黄酱的小食谱,是用生蛋黄、食用油加少许柠檬汁调制而成,拌夏季沙拉再合适不过。愿这份小小心意,能博您一笑。
日后若再寻得这般有趣的小窍门,我定第一时间呈给您。
您谦卑的晚辈
伊莎贝拉.加德纳
写完,她又仔细通读一遍,又添了个小小的波浪线在“小乐趣”末尾,才满意地折起信笺,放进只有暗纹没有多余纹饰的信封里。
封口处滴上浅粉色火漆,按下小巧的玫瑰戒指印章,而非正式的家族纹章。
将书信交给摄政王的专属信使后,伊莎贝拉换好出门做客的衣裳,与玛丽会合。
今天她们要到达西府做客,伊丽莎白即将和达西暂时回彭博里一段时间,处理庄园事务,两个月后,再回到伦敦参加夏季社交季。
四月底伦敦的午后,已经基本脱离了阴冷潮湿的形象。
玛丽将车窗推开一条缝,让带着草木清香的风溜进来,转头看向正翻看画册的伊莎贝拉,犹豫了一下提醒道:“贝拉,今天乔治安娜和安妮会带着塞缪尔的未婚妻一起来。”
伊莎贝拉合上图册,抬眸回道:“伊索尔德小姐?”
“正是她!你上次在邦德街已经见过她了。”玛丽点头,兴致勃勃地补充,“她跟菲兹威廉伯爵府走得近,听安妮说,她对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印象颇好,还买了一个同款式的打火机,说是确实别致又方便。”
伊莎贝拉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后续,浅笑点点头:
“确实别致。不过玛丽,你可得记着——上次在珠宝店,伊索尔德小姐见到的是‘夏洛克先生’,我今天可是第一次以伊莎贝拉的身份和她正式见面。”
倾身向前,敲了一下玛丽的额头,认真提醒道:“一会见面,你可别不小心说漏了嘴,把‘夏洛克’和我混为一谈。”
玛丽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眼底满是后怕:“瞧我这脑子!差点就忘了这茬!放心放心,我一定好好介绍,绝不多说一个字!”
“这才对。”伊莎贝拉重新合上册子,看向窗外掠过的庄园景致,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伊索尔德小姐看着端庄,想必是个懂分寸的人,咱们守好自己的秘密,好好见个面便是。”
“我明白,贝拉,你和她的关系不适合过于亲密。”玛丽小心翼翼地看了伊莎贝拉一眼,低声嘀咕,“安妮和乔治安娜偷偷跟我说,伊索尔德小姐和塞缪尔站在一起,连半分甜蜜的感觉都没有。”
伊莎贝拉严厉地朝玛丽摇摇头,警告道:“不要随便定性,每一对夫妻的相处各有不同,别人的私人生活,我没兴趣探听,除了敌人。”
玛丽连忙点头,不敢再多言。
达西家族宅邸,白金两色为主题,缀以各色新鲜花木的宽敞女士起居室内,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精美的洛可可风茶几上投下温柔的光影。
伊索尔德沉默地坐在丝绒沙发里,手指来回摩挲着一套青花缠枝莲纹的中国茶具。冰凉的瓷面触感细腻,却压不住心底悄然漫上来的疑惑。
今早,塞缪尔到伯爵府接她时的场景。
那位一贯冷漠无言的未婚夫,在听到她轻描淡写提起“今日达西夫人的沙龙,总算能见到那位只闻其名的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后,那抬眸间陡然锋利至极的目光,让她生出了几分寒颤。
这反常的一瞬,不过弹指间。
下一秒,他便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寡言。
就连她小心翼翼地追问,与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交往是否有需要注意到地方时,也只是淡漠地回复“不必多虑,伊莎贝拉小姐并不难相处,以礼相待即可。”,听不出一丝波澜。
伊索尔德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起居室门口: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小姐,能让塞缪尔露出那样一瞬的失态?
恰在此时,仆人们推开起居室的大门。
玛丽挽着伊莎贝拉的胳膊,缓步走了进来。
美丽,毋庸置疑。
黑发黑瞳,白皙如雪的皮肤,嫣红的嘴唇,挺翘的鼻梁,连睫毛煽动的弧度也恰到好处,却打扮得异常低调,完全看不出是一位出自年收入达上万英镑富裕乡绅家族小姐。
一身燕麦色细棉布长裙,低低梳起的发髻上是用羊毛呢制成的漂亮头花,除了耳朵上的一对小巧银耳钉,全身上下最昂贵的就只有胸前纤细金链挂着的珍珠母贝怀表。
伊索尔德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原以为,能让菲茨威廉伯爵夫人赞不绝口、让冷漠的塞缪尔有所波动的小姐,要么是热情洋溢的美人,要么是金堆玉砌的佳人,却不该说是这样低调的模样。
伊丽莎白快步上前,握住伊莎贝拉的手,略显几分急促地开口介绍:
“贝拉,亲爱的,让我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这位是伊索尔德.沃里克小姐,伯明翰伯爵的千金,也是塞缪尔勋爵的未婚妻。
随后又对伊索尔德介绍:“伊索尔德小姐,这便是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我舅舅加德纳先生的女儿。”
伊莎贝拉感受到手掌上传来的,伊丽莎白因紧张而有几分过重的力度,她轻轻拍了下表姐的手背,右手轻提裙摆,微微行礼:
“伊索尔德.沃里克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伊索尔德并没有倨傲地点头示意,而是早早起身回礼:“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刻意的热络,只在这几句简单的寒暄里,完成了这场期待已久的初见。
而伊索尔德心底的疑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几分。
这样一位出身乡绅之家的小姐,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魅力,能让身边人如此推崇,又让像父亲一样利益至上,冷漠如斯的塞缪尔那般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