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倾尽家产填补国库,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乡绅攀附的本分’。既没有绑定核心利益,也没有不可替代性。他们只需扔一个‘终身爵士’的虚名,就能安抚住你们,又不用付出世袭爵位的长远代价——这笔买卖,王室做得太精明了。”
“第三种,军功。”伊莎贝拉没有停歇甩出又一个选项,“这是最受世人认可的路径,也是英法战争期间最硬的道理。但这条路,对你而言,从一开始就被堵死了。”
她毫不留情地戳破达西的软肋:“你是达西家族的独子,彭伯里的唯一继承人,如今连子嗣都未有。你不可能亲赴战场,更不可能拿家族的未来去赌一场军功。这条路,无需多谈。”
书房内的空气凝固了,达西的背脊渗出一层冷汗。三条路,条条都是选择,条条又都无法选择。
伊莎贝拉坐回遥遥相对的主位,缓缓道出那唯一的可能性:
“那么只剩下第四种,也是唯一能让乡绅家族真正‘跃层’的路径——不可替代、惠及民生或王室核心利益的功绩。”
她看着达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是‘资助’,是‘创造’;不是‘追随’,是‘引领’。就像加德纳家族,用炼糖新法革新民生产业,为王室带来源源不断的税收与资源,这份功绩无可复制,所以才能换来世袭从男爵。”
她靠回椅背,重新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旁观者姿态,将最终的考题抛给了达西:
“达西,三代人都在‘求爵位’,却没人先想清楚‘凭什么获爵’。今天我们把四条路都摊开了,前三条,你走不通,也不该走。现在,只剩下这最后一条路。”
书房落地窗外传来的风声,鸟声。好似一瞬间都失去了踪迹,达西只觉得两耳轰鸣。
达西坐在书桌之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方才那番剖析如同一柄利刃,剖开了达西家族三代人未曾勘破的迷局,也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唯一能走的道路。
他没有回避,没有推诿,更没有虚与委蛇。
此刻的菲兹威廉.达西,卸下了乡绅的骄傲,露出了最务实和最坦诚的一面。
“夏洛克,你说得句句在理,我无话可驳。
达西家族,愿意与能指引这条道路的盟友并肩,倾尽所有,绝不保留。”
话落,他肃然起立,目光灼灼,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只是我也清楚,加德纳家族早已凭借精炼蔗糖的方子,立下了无可替代的功绩,受封从男爵。
如今时过境迁,我想请教,你手中,是否仍有办法,能助达西家族,走完这最后一条路?”
他不再有半分遮掩,将彼此心照不宣的筹码,坦然摆在了台面上:
“我看中的,固然是你的远见与能力,但更关键的,是你能与摄政王乔治建立起的那份特殊人脉。无论那是挚友之谊,还是其他何种关系,在这场谋爵之事中,都是无可替代的关键。”
伊莎贝拉对于达西将重点放在她与摄政王的关系上,没有半分意外,却也不打算任由这份认知模糊下去。
她同样肃然起身,直接斩断所有误解:“如果你看重的,仅仅是我与摄政王之间的联结,那你大可不必找我。我与殿下并没有你们臆想的所谓亲密无间的关系。”
她极为不悦地冰冷开口建议:“福尔摩斯爵士,比我更能满足你这份需求。你与福尔摩斯相识,该有十余年了吧?”
她没等达西回应,便自顾自续上,字字都是戳心的事实:
“你们同出伊顿公学,他长你六岁,如今三十有三,你二十七。从少年时的校友,到如今的旧识,这份交情,远比你我之间的浅薄姻亲要深厚得多。”
她目光精准锁住达西,略带几分讥讽地分析:
“福尔摩斯早在摄政王尚未摄政之时,便是国王倚重的幕僚。论起与王室的联结,论起搭建人脉的能力,他远在我之上。”
达西的背脊几不可查地绷紧。
这话他无法反驳——福尔摩斯的资历与根基,他比谁都清楚。
伊莎贝拉垂眸拂过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说道:
“他并非不知变通之人。只要你能给出合理的筹码,在不损害王室利益的前提下,他自然愿意为你搭建这份链接。”
伊莎贝拉大公无私的好心建议,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力量。
达西喉结滚动,长长吐出一口气,脸颊泛起一层难以掩饰的窘迫,眼底却只剩彻底的清醒。
他迎着伊莎贝拉的目光,终于意识到自己缺的不是人脉,而是能帮他破开局面的人和工具。
他艰涩地开口:“我自然清楚,福尔摩斯有这样的能力。只是这些年,我手中始终没有那块,能真正撼动人心的唯一敲门砖。而目前为止,我见过的、最有价值的敲门砖,便是加德纳家族凭此受封的——精炼蔗糖方子。
话语中遗憾的意味无以复加,他每次回想当初在伦敦时,面对摄政议题的火热局面,忙于搜罗讨好摄政王的“艺术品”,对于加德纳家族那段时间突飞猛进的发展视若无睹,就悔恨不已。
“可这个方子,你已经用过了。”
伊莎贝拉闻言,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精炼蔗糖的方子?”
她轻轻嗤笑一声,笑意浅淡,随即抛出一句令人心神俱裂的感叹:
“那不过是我随手丢出去的一颗试探石子罢了。”
达西猛地抬眼,瞳孔骤然一缩。
“我当初抛出它,本意并非封爵,只是想借它试探摄政王的格局,试探内阁的底线,更想看看,我分析的那条‘第四条路’,是否有效,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她慵懒地靠回椅背,目光淡淡望向窗外的彭伯里庄园,后面的话语越来越轻,好似一片羽毛,轻飘飘的落地,却又如此沉重,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执念:
“至于加德纳家的从男爵爵位……不过是石子落水后,顺手捞起的涟漪。”
“达西,我还从未真正出手。”
最后那句漫不经心的呢喃落下,书房内再无半点声息。
达西僵在原地,心脏狂跳,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已经是吸引整个英伦顶级贵族的奇功,是旁人穷尽一生无法触及的高度,可在眼前这个人眼中,竟只是一场未尽全力的试探。
事到如今,达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个几代人为之拼尽一生的从男爵爵位,并没有被眼前人放在眼中。
他凝固的血液又突然沸腾起来!那是不是代表眼前人的手中拥有比精炼蔗糖方子,更加惊世骇俗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