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厅小礼堂的高位之上,夏洛特王后端坐如松,面上是万年不变的端庄沉静,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她垂着眼,静静望着殿中那个身着银白礼服、身姿挺拔的女子。
伊莎贝拉。
赫特福德女侯爵。
这个名字,第一次传入夏洛特王后耳中时,还不过是个依附威尔士亲王、献上炼糖新方子的乡绅之女。
那时她只当是乔治身边又多了一位新鲜玩意儿,是他奢靡荒唐日子里的一抹调剂,不值一提,更不值上心。
直到乔治气急败坏地冲到她面前,指天发誓,赌咒自己与这位加德纳小姐清清白白,无私情、无暧昧、无半点不轨——
夏洛特王后才第一次真正动了念头,要见一见这个能让儿子如此失态,却又如此义正言辞的小姐。
那一面见得极短,就在加德纳家族授勋从男爵之后,在偏殿的匆匆一面。
伊莎贝拉.加德纳垂首而立,衣着素净得体,无珠光宝气,无艳丽妆容,无媚态身段,安静得像一株不起眼的小青菜,温顺、规矩、礼仪无可挑剔,连说话都滴水不漏,面对卡罗琳王妃的发难也只是温柔地从容应对,不卑不亢,不抢不辩。
那时夏洛特王后只松了一口气。
不是情妇,不勾引人,不惹事端,懂事、识趣、安分。
她甚至在心底轻嗤,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懂得藏拙的平民女子,翻不起大浪。
当然,她并没有就此放松对这个女人的警惕。
安妮.博林的故事,毕竟永远在王室之中源远流长。难保这不是一场欲拒还迎的把戏!
果然不出她所料!乔治与这小丫头之间的信件往来,竟断断续续、始终规律,从未有过半分中断。
哪怕伊莎贝拉远赴北方旅行,也丝毫没有影响他们通信的频率。
那一刻,夏洛特王后是真的焦虑了。
她暗中施压,迫使乔治身边的女管家爱丽丝.菲茨杰拉德偷偷拆阅信件,再一字一句向她转述。
可内容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信中没有半句暧昧,没有半句私情,没有半句缠绵。
只有北部的旷野风光,一路所见的各色人群,乡间的见闻,甚至还附着几页她随手画下的沿途风景,品尝过,又被她改良的美味小吃菜单。
那一刻,夏洛特王后迷茫了。
她难以理解,自己的儿子乔治,为何会对这些平平无奇的事情如此兴味盎然。
可随后,那封来自曼彻斯特、充满惊恐与忐忑的信件一到,却让夏洛特王后瞬间竖起了所有的警戒。
信里没有贵族女子常见的娇嗔与索取,只有一个无兄弟、无依靠的平民女性,对未来爵位与财产的惶恐不安。
可就是这样一封信,竟让自己的儿子乔治,那个没有一日不沉迷舞会和调情的摄政王,推掉了当日的舞会,独自在书房里静默半日,最终毅然下达了册封伊莎贝拉.加德纳为终身女男爵的诏书。
夏洛特王后自然愤怒又不解,厉声斥责儿子行事鲁莽。
可乔治却以伊莎贝拉无私奉上最新漂白粉配方,以及提出的利益共享、权利平衡方案,用来处理曼城巨富遗产一事的巨大贡献性为由,态度坚定地驳斥了她。
面对数十万英镑的实际利益,以及与教会之间权力平衡的重要性,
夏洛特王后即便满心不愿,也不得不做出了让步。
时光匆匆而过,不到半载,天翻地覆!
玉米粉变成了葡萄糖浆,当她惊恐地怀疑她是女巫之流时,乔治却用看不懂事孩子的目光瞧着自己的母亲,英格兰的王后。
“母后,那是德国科学家的成果!英国皇家科学院亲自审核转载!”
她永远记得乔治当时的神色,脸色涨红,热泪盈眶,嘴唇颤抖着赞叹:
“他们都漠不关心,只有伊莎贝拉,我的朋友看到后,想到了我,想要帮助我,一心钻研!您不明白,她不是普通的淑女,她是天使,是上帝派到我身边的使者!”
那天他在儿子的眼中,看到了汉诺威王朝男人的疯狂,她明智地闭嘴。
今日再看,这株“小青菜”,已然站在英伦数百年未曾有过的荣光之巅,受封世袭女侯爵,受满堂贵族躬身行礼。
她依旧不张扬。
礼服庄重却不奢靡,妆容素净却不寡淡,身姿挺拔却不骄矜,连致辞时的语调都轻缓平静,把所有光芒、所有荣光、所有功绩,尽数推给了乔治。
夏洛特王后的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一寸寸收紧。
她这一生见惯了乔治的情人们。
她们美艳、张扬、娇媚、咄咄逼人,靠容貌争宠,靠风情上位,热闹一时,弃之如敝履。
哪怕是长情如菲茨赫伯特,费茨杰拉德,无论如何爱宠,在乔治心底都把她们当做一个附庸、挂件而已。
唯有伊莎贝拉,素净、低调、清醒、克制,从不用美色,从不用柔情,从不用纠缠,却让乔治把她护到了骨子里。
夏洛特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伊莎贝拉那句致辞落下,她儿子坐在主位之上,眼底翻涌的不是情欲,不是偏爱,是近乎虔诚的敬重与守护欲。
那眼神告诉她一件最冰冷的事实:
从今往后,谁动伊莎贝拉,谁就是与未来的英格兰的国王为敌。
哪怕是她这个生母,也不行。
她不必去分析这女子的才华,不必去探究她的野心,不必去衡量她的功过。
身为王后,身为君主之母,她只需要看懂最核心的权力真相。
伊莎贝拉动不得。
不是她无辜,不是她有功,不是她良善。
是乔治护着她。
是乔治愿意为了她,做一个明君。
是乔治愿意为了她,守住体面、守住底线、守住王权最庄严的模样。
夏洛特缓缓抬眼,目光再次落在殿中那个沉静的身影上。
无波无澜,无喜无怒。
心底却已落下一句最冷静的判断:
我可以不喜欢她,可以忌惮她,可以警惕她,但我永远,不能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