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的消息并未大肆声张,却以加急密信的形式,悄无声息地送抵了整个英伦各处顶级贵族的宅邸。
书房内壁炉燃着暖火,德文郡公爵怔愣着端坐在书桌之后,手中捏着信笺,久久未曾言语。
炉火噼啪作响,映着他凝重的眉眼,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信上的字句——伊莎贝拉.加德纳,册世袭侯爵,功勋卓着,破例受封。
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小姐!商人之女,出身低微,无贵族血脉,无雄厚家世。
即便他亲眼见过她的聪慧与能力,即便他知晓儿子威廉与她亲厚异常,即便他心底隐隐认可她的不凡,却也始终打心底里瞧不上她的出身,笃定她永远跨不进顶级贵族的门槛。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被狠狠“打脸”的一天。
她跨进了顶级贵族的门槛,却不是因为嫁给了某一位勋爵,而是凭着一己之力,以女子之身,凭实打实的救国功勋,受封世袭侯爵。
公爵缓缓将信纸放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嗤笑一声:果然是以智谋见长的福尔摩斯家族,拥有从沧海拾珠的本事。
良久,他才低低吐出一句,声音里满是怅然与叹服:“竟是我,小看了她……”
消息几乎同一时间,炸响在伦敦的斯宾塞伯爵府。
书房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约翰.斯宾塞快步闯入,神色间还带着未平的激荡。
他一把将手中的诏书副本,重重拍在父亲面前的红木书桌上。
“父亲,内阁刚刚通过了王室的旨意——伊莎贝拉.加德纳女爵,受封世袭侯爵。”
伯爵怔愣抬头看向约翰,随即目光牢牢落在诏书之上。他缓缓伸手,将那纸诏书拿起,指尖微微颤抖,一字一句地仔细看了过去。
纸上的每一个单词都那么熟悉,却都让他觉得那么多陌生。
世袭?侯爵?加德纳?
玉米粉?葡萄糖浆?
他甚至感到了一阵眩晕,那不是一份普通的恩赏,是一份能为整个国家带来每年数百万英镑收益的救国功勋。
那更是王室为了嘉奖忠心事主的子民,而立下的活标杆。
任何质疑,任何反驳,在这份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伯爵将诏书轻轻放在桌上,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温度。
他微微一怔,茫然四顾,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眼前的窗景依旧,窗外的天色沉沉,可他的心思,却飘回了许久之前。
回想起当初初见伊莎贝拉时的赞赏。
回想起自己心底那根深植的门第偏见。
回想起自己曾动过的那些心思——让旁支子弟去结交,觉得她不过是个需要攀附贵族的出身平凡的女子。
甚至连儿子约翰都比自己看得清楚,早早就告诉他那不过是一厢情愿。那时的他,只觉得儿子在维护自己的面子。
那个曾经被他视作“需要照拂的晚辈”、“值得欣赏的才女”的姑娘,
如今一跃成为世袭侯爵,站在了他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伯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底深处,是一片难以言喻的震动与自嘲。
而站在一旁的约翰,看着父亲这般神情,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释然地开口:“父亲,她……从来都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
不同于得到消息后或是震惊,或是自嘲道父亲,舅舅和表哥,威廉在布鲁克斯俱乐部与人闲聊打猎趣闻时,从白厅赶来的内阁要员的口中得到了第一手消息。
在看到伊莎贝拉因为实现了从玉米粉转化成葡萄糖浆的实践应用而获封后,他压根没有耽搁一分钟,立刻吩咐贴身男仆备车前往加德纳府。
“侯爵,要不要等明天再登门?”贴身男仆小心翼翼地建议。他这个侯爵身边第一人,对于伊莎贝拉女爵和侯爵的友谊,再清楚不过。侯爵这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不好在人家受封的日子去吧?
威廉晃了下手杖催促:“别废话!赶紧!我急着去恭贺她呢!”
他比宣读诏书的王宫侍从,只晚了不到半小时,便匆匆踏足加德纳府。
伊莎贝拉一见他风尘仆仆、神色急切的模样,立刻喜出望外,笑着迎了上来。
“威廉,你这么快就听到消息了吗?”
她眉眼弯弯,得意地仰头看向他,“惊不惊喜?惊不惊吓?”
那副坦荡又狡黠的模样,瞬间把原本准备好一肚子“质问”的威廉,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讷讷地道:“啊……挺惊喜的,也有一点惊吓。”
待仆人送来茶点,离开起居室,伊莎贝拉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红茶,笑道:“我还想明天派人给你送信呢。这事儿太出乎意料了,我一点儿经验也没有,好多事儿都要问你呢?!”
威廉拿眼角瞟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心虚了,伊莎贝拉极少主动给别人倒茶,自己这个侯爵爵位在她面前几乎没有存在感!
他拿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先哼了一声,才开口:“这会儿没别人,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有想法?嗯?我当初就觉得你非要进口玉米粉很可疑!”
“天地良心!我确实觉得玉米粉填补粮食缺口正合适。”伊莎贝拉赶紧喊冤,见威廉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倾身靠近几分,低声说,“至于葡萄糖浆,确实有几分想法。可我一个淑女,却不能做第一人,你明白的要防止被人扣上‘女巫’的污名。”
威廉一怔,刹那间,所有想要质问的话语都消失无踪。
伊莎贝拉能走到今天,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有想法,却因为女性的身份只能隐忍不发,他又有什么权力去质问她。
“伊莎贝拉,恭喜。恭喜伊莎贝拉·加德纳女侯爵。”
伊莎贝拉先是睁大眼睛,随后故作矜持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背脊挺直,微抬下巴,一本正经地回道:
“谢谢,哈廷顿侯爵威廉。”
话音刚落,她便轻笑出声,随即敛去笑意,格外认真地望着他,轻声说出一句只有他们二人能懂的话:
“Williams, just Lady, not Grace. Hope Grace in fu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