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了然地点点头,价格战本就是最原始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粉体咖喱再便宜,也比不过咱们为军需量身定制的膏状配方。无论是长久储存,还是海军所需的营养配比,都不是压低价格就能弥补的差距。”
塞缪尔望着她,眸色渐深,公正地评价:
“埃文.霍华德确实是少见的棘手对手,眼光、手段都算得上出色。只可惜,他偏偏遇上了你。”
伊莎贝拉双手托腮,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虽然是个懒散人,但是有句话说得好,‘与人斗,其乐无穷’,我们就和他们斗一斗,娱乐一下也好。”
她倾身向前,神色骤然透出几分锐利认真:“塞缪尔,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多做一层防备,以防万无一失。
对方若是暗中收买海军给养委员会的人,再好的配方也可能被压下。”
塞缪尔眸色微凝:“你有什么打算?”
伊莎贝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要借着报纸,把咱们膏状咖喱的长处全盘推向市面——
便于储存、适合长途行军、添加蔬菜补充养分贴合海军需求,这些优势,要让全英伦都知道。”
塞缪尔瞬间心领神会,摇头赞叹道:
“你是想,将一切摆在明面上,借舆论之势施压,让海军给养委员会的人,即便有心偏私,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手脚?”
伊莎贝拉唇角笑意微冷,淡定地解释:
“配方优劣、是否利于军需,全都摆在明面上。
若是他们放着储存,味道和营养更好的膏状咖喱不用,偏偏选择各方面差点粉体,难道不引人怀疑吗?英伦的平民、军人乃至贵族不疑惑吗?”
她轻轻弹了几下报纸上的低价广告,笑道:
“会不会有人怀疑委员会之中,或许有人徇私舞弊,甚至暗通法国,不惜损害本国将士利益……
现在可是战时,‘法奸’的嫌疑一旦沾上,无论真假,谁都扛不住这样的风暴。为了自保,他们只能做出最公正、最稳妥的选择。”
包厢内一时静了下来,塞缪尔被伊莎贝拉的智商、手段和格局深深折服,眼底满是惊艳。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精准打破了即将蔓延开来的暧昧氛围。
伊莎贝拉与塞缪尔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下一刻,塞缪尔淡淡开口:“请进。”
房门被缓缓推开,卡特先行一步入内,身姿笔挺,礼数周全地侧身通报:
“抱歉打扰,先生。门外是菲茨威廉上校、达西先生,以及艾伦·卡梅伦少校。”
话音落,三人才依次走入包厢。
菲茨威廉上校与达西神色略显晦暗,带着几分不知所措地站在前方,身后的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绅士身形高大,周身锋芒毕露,气质冷锐夺目,正是还未与伊莎贝拉见过的艾伦.卡梅伦。
一番互相见礼介绍之后,五人先后落座。
包厢里的气氛略有些微妙。
菲茨威廉上校轻咳一声,率先开口,语气是再明显不过的没话找话:
“真巧啊……你们今天也到俱乐部来?”
这话差点让伊莎贝拉破功笑出声。她没有半分心虚,只从容应道:
“嗯,有些事业上的事,和塞缪尔沟通一下。你们也是?”
达西对于她这明知故问只觉无奈,二人下午才刚见过面,她分明清楚他是来找菲茨威廉的。
而一旁的艾伦.卡梅伦只是安静坐着浅笑,并未插话,不动声色地将包厢内的气氛、众人的神色一一收进眼底,默默观察。
菲茨威廉连忙解释:“艾伦刚从半岛战场回来,我们几个相熟的便约在这里小聚一下。达西是下午才过来的。”
达西淡淡看了一眼仿佛在对上级做报告的表弟,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就你和塞缪尔吗?威廉、约翰……还有福尔摩斯,怎么都不见?”
气氛瞬间微妙到了极点。
菲茨威廉对这个正直到不会拐弯的表兄简直没辙,恨不得当场递个眼色让他别问了。
就在这时,塞缪尔终于淡淡地口:
“威廉刚刚被公爵府的人叫走了。约翰今晚要陪某位名媛看戏,脱不开身。有我和夏洛克处理这些事,已经足够了。”
菲茨威廉尴尬地点头附和,达西也沉默颔首。
他并非有意指责,只是这两人独处这件事,无论从哪一面看都不甚妥当。他既担心塞缪尔旧情难忘,又忧虑福尔摩斯会因此不悦,与伊莎贝拉生出间隙。
身为她的表姐夫,他有义务,也按规矩,温和提醒她一二。
于是他看向一身男装的伊莎贝拉,关心道:
“夏洛克,等会儿……是福尔摩斯来接你吗?”
一句话落下。
菲茨威廉瞬间听懂了潜台词,心头微松,目光不自觉落向伊莎贝拉。
塞缪尔眸色轻轻一淡,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伊莎贝拉更是从容如常,心底明白达西的好意,自然领情。
她微微偏过头,望向侍立在侧的管家卡特.霍布斯,笑意温和:
“卡特,福尔摩斯今天会来接我吗?”
卡特立刻上前半步,垂首恭敬回话:
“先生,您方才议事的时候,老管家已经派人送来消息。老宅那边已经备好了晚餐,稍后爵士会亲自过来俱乐部接您。”
全程旁观的艾伦.卡梅伦依旧一头雾水,只在心底默默犯嘀咕:
夏洛克?福尔摩斯家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个人?他自幼与杰拉德、詹姆斯一同长大,怎么从未听过?
但詹姆斯既然将卡特派在身边照料保护,必定是自己人无疑。
他按捺不住好奇,直白地开口问道:
“夏洛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你是从小在北美长大的吗?”
这话并非全无依据,当年詹姆斯的父亲迈克洛夫特爵士曾长期担任北美事务专员,说不准是有子侄当年留在了那边。
他怕夏洛克误会什么,又补了一句:“我自幼常出入福尔摩斯老宅,却从未与你见过面,所以才这般冒昧。”
伊莎贝拉轻轻抬眸,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圆滑答案:
“我来伦敦不过一年多。恰逢你在半岛战场服役,自然不曾有机会见面。”
包厢里的微妙气氛总算稍稍缓和了几分。五人总不好一直在包厢里大眼瞪小眼。
艾伦率先向塞缪尔提出去大厅打牌的邀请,他本就性子张扬,又素来对同岁却身居高位的塞缪尔心有不服;而后者自然不可能在众人面前,尤其在伊莎贝拉面前退缩半分。
一行人便起身往楼下大厅而去。伊莎贝拉不动声色给达西递了个眼色,顺势拉着菲茨威廉到一旁僻静处说话。
结果她尚未开口,菲茨威廉就着急地开口拜托:
“夏洛克,我正想找你。能不能拜托你,安排简爱去利物浦一趟?”
伊莎贝拉眼神立刻冷了半分,直白地给出警告:
“我本就打算让她去利物浦查看精油店的筹备。菲茨威廉,你行事最好三思,简爱是我的朋友,若是有个意外,你知道的,我不会手软。”
菲茨威廉连忙摆手:“我绝无坏心!我……”
伊莎贝拉看着他慌乱模样,眼珠一转,瞬间就看透了他那点心思,淡淡开口:
“你是想借着公务,跟她一起去利物浦?把你的小算盘说清楚!”
菲茨威廉一怔,随即苦笑着全盘托出: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打算先故意闹一场,说我想申请重回半岛战场。我母亲和大哥肯定吓得不行。”
“到时候达西会帮我给他们出主意,说我就是闲得慌,让我找点正事忙,说不定就不想战场了。他们一急,自然会来拜托你和威廉,把我派去利物浦照看糖厂和精油店的事。”
“等他们为我提心吊胆、生怕我再去打仗的时候,我再告诉他们,我在最低落的时候爱上了简爱,也不想再回战场。到那时候,我母亲和哥哥,哪里还敢挑剔她?”
伊莎贝拉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吐槽:
“你这哪里是恋爱脑?简直是把浑身的计谋都用在追人上了。
你要是搞事业的时候也这么上心、这么会算计,这会儿少说也是个准将,说不定都当上少将了。”
菲茨威廉把后续计划一五一十全部说完,一脸忐忑等着她点头。
伊莎贝拉却神色一正,语气严肃、毫不含糊:
“我可以配合你演完这出戏,但有一句话我必须说清楚——这件事,我会原原本本全部告诉简爱。
她要不要去利物浦、要不要陪你演这场戏,由她自己决定。
我不会替她做主,更不会帮着你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