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渐染上屋顶,白厅门前的街道上,一辆精致的马车静静等候。
温斯顿端坐车厢内,直至身着政务官制服的塞缪尔步履沉稳地走来,弯腰登车,车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车厢内光线微暗,兄弟二人相对而坐,气氛沉静。
塞缪尔刚结束内阁会议,轻轻解开脖颈上的领巾,直接抛出了最终结论:
“内阁已经定了态度,对伊莎贝拉.加德纳女爵,全盘默认,不非议,不阻挠,不插手。”
温斯顿如遭雷击,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几乎是低吼出难以置信的质问:
“默认?她与德文郡公爵府、斯宾塞伯爵府合作甚密,早已与辉格党核心子弟绑定,党内竟就这样视而不见?放任不管?”
塞缪尔面色沉静,不动声色地偏袒:
“正因为她与辉格党深度结盟,我们才更不能出手打压。一旦强硬针对,只会将她彻底推向政敌一方,再无挽回的余地。”
“可她本就偏向辉格党!”温斯顿蹙眉反驳,依旧无法认同。“加德纳从男爵本就属于辉格党一员。”
“那是她父亲,不是她,她从未偏向任何一党。”塞缪尔轻轻打断,语气坚定,字字清晰,“她与辉格党有商业盟约,同样与格兰特子爵府、福尔摩斯爵士、菲茨威廉伯爵府托利党人有着深度合作。她是中立的,是两党都该认真争取的人。”
温斯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锐利地开口,一语道破:
“你这番话,分明就是在偏向她,在暗中保护她。”
塞缪尔面色未变,冷冷地瞪着兄长,不容置疑地反驳:
“我说的全都是客观事实,绝非私心。而且内阁之中,并非只有我一人这般想法,伯明翰伯爵、约克公爵等诸位大人,都与我持同样的态度。”
“你明知道,在利物浦时,威廉、约翰早已与她结成正式的三方同盟!”温斯顿不肯罢休,再次抛出最核心的事实。
这句话落下,塞缪尔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那不是愤怒,而是压抑着难言的涩意与隐忍,他沉默片刻,喉间微紧,才低哑开口:
“可内阁诸位也清楚,托利党的詹姆斯.福尔摩斯爵士,正在热烈追求伊莎贝拉.加德纳女爵。这样关键的时刻,身为同党,我们非但不能拖后腿,更要为他铺路。”
他目光沉沉,将最核心的算计和盘托出:
“她即便与辉格党结盟又如何?若我们党派之人,最终能娶到她,与她缔结姻缘,那结果,岂不是更近,也更好?”
温斯顿一怔,一时无言。他不是非要针对伊莎贝拉,非要找伊莎贝拉的麻烦,而是觉得整件事情的发展太不可思议。
塞缪尔长叹一声:
“更何况,伊莎贝拉为摄政王殿下解决了长久以来的财政危机,精炼蔗糖、漂白粉等产业,为王室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极大缓解了内阁的财政头疼之处。”
这就是伊莎贝拉的布局,从头到尾,他们都旁观在侧,却从未意识到这是一张多么庞大,利益交错的网络。
“最重要的是,她所做的一切,从未损害过托利党的半分利益。她与威廉、约翰合作可可糖,黄金咖喱!可是货源呢?本就是我们托利党从南美、东南亚运来的。她的生意,共赢共利,平衡各方,始终守着中立,不偏不倚。”
“这样一个能为王室分忧,与两党皆有合作,实力雄厚又不树敌的人,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去做将她彻底推给辉格党的蠢事。”
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
温斯顿望着眼前神色沉敛的弟弟,终于彻底明白了托利党的全盘考量,再无半句反驳。
而塞缪尔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心底那点未曾放下的情愫,被他死死压在层层理智与党派利益之下。
他爱着她,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为她扫清障碍,甚至亲手为自己的情敌,铺就前路。
这是他身为政客的理智,也是他身为痴心人,最隐忍的成全。
夕阳染就的天空下,王室小教堂的烛火明明灭灭,将人影拉得悠长而孤寂。
卡罗琳王妃端坐于祷告席,指尖绞着丝帕,眉宇间凝着几分郁气与算计。
怀特牧师缓步走入,黑袍垂落,面容依旧是那副温和悲悯的模样,对着王妃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虔诚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下。”
轻柔的声音,如同教堂里流淌的圣歌,令听者身心舒缓愉悦。
卡罗琳目光停留在前方的十字架上,冷声低语:“伊莎贝拉.加德纳昨日中午平安离开了卡尔顿府,玛丽.菲茨赫伯特,至今都没能搬回去。”
怀特牧师垂着眼帘:“殿下觉得,这位新晋的终身女男爵,在摄政王心中,分量远超旁人?”
“何止是分量重。”卡罗琳冷笑一声,心底的不快毫不掩饰,“成婚多年,我从未见过他对哪位女子如此破例。短短数月,册封家族世袭从男爵,又赐下终身女男爵的荣耀,如今更是连陪伴他多年的菲茨赫伯特夫人,都被排挤在外。”
她身为威尔士亲王妃,丈夫对一个陌生女子如此厚待,心中自然憋闷,可她也分得清轻重——她的宿敌从来都是菲茨赫伯特夫人,而非伊莎贝拉.加德纳。
“我知晓,殿下已经确认,她并非摄政王的情人。”怀特轻声开口。
“自然清楚。”卡罗琳蹙眉,“那寡淡的模样,从不是乔治会倾心的类型。可我忌惮的,是她的手段。不动声色便逼走了玛丽.菲茨赫伯特,这份心智,整个伦敦的贵女,都无人能及。”
怀特牧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加德纳女爵,确实是个非同寻常的女子。有财富,有爵位,有心智,更有摄政王与王后的青眼。”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心底的势在必得,早已翻涌不息。
从前他觊觎她的财富,如今她拥有了终身女男爵的爵位,又能左右摄政王的态度,于他而言,已是必须拿下的跳板。
他从底层泥泞爬起,亲手沾染鲜血。他需要权力,需要地位,需要一个能助他站在政教顶端的助力。
伊莎贝拉.加德纳,是最完美的选择。
卡罗琳看着他眼底的微光,忽然开口:
“我原本属意,你与马尔博罗公爵的女儿克莱尔缔结婚约。克莱尔痴恋你多年,你若娶她,便能绑定公爵一脉的势力,于你的教会之路,于我的谋划,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听到克莱尔的名字,怀特牧师心底泛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却被他完美藏在温和的面具之下。
那个疯癫的伯爵小姐,当年为了纠缠上他,暗中对他的第三任妻子下手,用有毒的浴盐害人性命。
他冷眼旁观,借刀杀人,从未有过半分愧疚。可他绝不会娶一个双手沾血、偏执疯狂的女人。
他是大主教暗中培养的私生子,是要登顶权力之巅的人,怎会容许一个定时炸弹,陪在自己身边。
克莱尔于他,不过是一枚可利用、可丢弃的棋子,仅此而已。
更不用说,以他的观察,丘吉尔公爵即使‘勒死’这个女儿,也不会允许她与自己缔结婚约,而私奔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他的履历上的词语。
“殿下的安排,臣铭记于心。”
敷衍的应答,卡罗琳怎会听不出,却也不拆穿,只是缓缓道:“不过,若是你能让伊莎贝拉.加德纳对你倾心,我反倒更乐见其成。”
怀特牧师缓缓抬眸,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整个伦敦都心知肚明,”卡罗琳压低声音,字字句句都是权势的算计,“她能影响摄政王,能撬动宫廷格局。你若能将她握在手中,便是握住了通往卡尔顿府核心的钥匙。对你的前程,对我的势力,都是天大的助力。”
怀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袍角。
他忌惮詹姆斯.福尔摩斯,那位权势滔天、对伊莎贝拉志在必得的爵士,那会是他最大的阻碍。
可他从不畏惧。
他从一无所有的穷牧师,一路踩着鲜血与算计走到今日,早已没有什么能阻挡他。
只要伊莎贝拉对他动心,只要她肯站在他这一边,福尔摩斯,便不足为惧。
那是猎手对同类的征服欲。
整个伦敦,唯有她,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与卑劣,却依旧不卑不亢。
“殿下放心,臣自有分寸。”他微微躬身,声音温柔虔诚,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野心。
卡罗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警告道:“我知你野心不小,也知你有足够的心智。别让我失望,更别耽误了你自己。只要不走错路。”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怀特最隐秘的底牌。他的亲生父亲,约克大主教,不能公开认他,却倾尽所能为他铺路。
他没有退路,只能向上爬,爬到无人能及的高度,洗刷所有底层的屈辱,弥补命运带给他的所有不公。
“定不会辜负殿下的期望。”
无人的教堂内,烛火跳动,映着他俊美而阴鸷的侧脸。
路西法的微笑,藏在圣光之下。
这场以权力与灵魂为赌注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