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宾塞伯爵府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得近乎压抑。
德文郡公爵与斯宾塞伯爵并肩而坐，眉宇间皆是沉沉忧虑。
无论他们心中有怎样的算计，无论他们是否同意伊莎贝拉获得女男爵的爵位，加德纳家族作为辉格党的一员，他们作为领袖和党魁就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伊莎贝拉此刻身在卡尔顿府，音讯全无，在两位久经世事的贵族看来，此行无异于自投罗网。
“菲茨赫伯特夫人追随殿下十余年，性情刚烈，眼里从容不得半分旁人。”斯宾塞伯爵声音低沉，话语里暗示的意思再清晰不过，“一个刚受封女爵的年轻女子独自登门，在外人眼中，与邀宠无异。”
德文郡公爵亦缓缓点头：“步子太急，太高调。这伦敦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旦闹出事端，加德纳家身败名裂事小，连累整个辉格党，才是大事。”
约翰在一旁听得皱眉，忍不住开口辩解，却被父亲淡淡一瞥，截住了话头。
“你不必替她辩解。她拒绝过你，不代表她会拒绝殿下。你和殿下，身份云泥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约翰一时语塞，脸色微微涨红，却无从反驳。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立于一侧的威廉终于缓缓抬眼看向顽固、偏见的父亲和舅舅。
他目光沉静，里面却盛满了不可动摇的信任。
“若要评判伊莎贝拉.加德纳，诸位最先应当忘记的，就是她的性别。不要看她是女子，只看她做过的事，说过的话！”
他单手插兜，坚定不移地走到二人面前：
“数月之间连获王室册封，确实前所未有。但你们也别忘了，短短数年之间，白手起家，铺展起那样庞大的产业，如今英伦利润最丰厚的诸多行当，桩桩件件都与她相关——这样的人，同样前所未有。”
“她不会将自己扔进无谓的争风吃醋之中。她与菲茨赫伯特夫人，要的东西本就不同，何来根本冲突？”
德文郡公爵闻言，眸色微沉，看向继承人的目光带着几分锐利的嘲讽：
“她野心不小，眼光手段皆不俗。可你不要忘了，这政局之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我们辉格党可以护她，可托利党呢？王室呢？你当真以为，他们会袖手旁观？”
威廉没有丝毫退缩，迎上父亲的审视：
“她走的每一步，都有算计，都有章法。今日之事，远非你们所想的那般凶险。”
话音刚落，门外轻响，威廉的贴身男仆躬身而入，低声向他回禀：
“侯爵，加德纳小姐已安然离开卡尔顿府，诸事顺遂，并无半分不快。”
书房内骤然一静。
男仆继续道：“小姐让我转告您，不必担忧。今日之事，从头到尾，不过平衡二字。”
“平衡”二字入耳，德文郡公爵与斯宾塞伯爵脸上的神色齐齐一僵。
威廉看着他们，淡然地向两人解释道：“她是在告诉我们，托利党不会出手，王室亦不会出手。”
“她得到了殿下的赏识，引得那位夫人大怒，搬离卡尔顿府。分流了长久以来牵制摄政王的情爱纠缠，于王后、于王妃、于内阁，皆是有利之事。人人皆在这局中得偿所愿，谁还会出手为难？谁又愿意打破这份平衡？”
“再加上今天他到卡尔顿府后，毫无波澜，就代表着她并未激怒那位夫人，反而在殿下与那位夫人之间游刃有余。”
他迎着父亲沉沉的目光，略带几分讥诮地说道：
“更何况，你们实在不必担心，她会去争什么夫人之位。她如今已是女男爵，以她的能耐，将来地位，只会更高。一个一心要拥有属于自己爵位的人，怎会困在后宅，依附他人？”
这话明着是评说伊莎贝拉，实则字字说给德文郡公爵听。
公爵望着儿子眼底坦荡清明，悬着的心，悄然松了一分。
他承认伊莎贝拉的特别，但这不足以让她成为卡文迪许家族的主母。卡文迪许家族。自获封德文郡公爵以来，已经绵延数百年，每一段公爵之母必须出自高贵血统。
男仆退去之后，书房里的凝重并未散去。
人虽平安，可爵位一事，仍悬在刀尖之上。
斯宾塞伯爵指尖轻叩桌面，语气依旧冷硬：
“卡尔顿府平安，只说明她暂时未惹祸上身。托利党那群人，从来不会轻易放过打击我们的机会。就算塞缪尔与福尔摩斯在那边暗中支持，也挡不住党内的非议。一旦有人抓住‘女子封爵’大做文章，弹劾、质询、街头小报一并涌上来，我们还是被动。”
德文郡公爵亦沉声点头：“不错。册封是否作数，要看明日朝堂，要看内阁态度，要看托利党是否发难。”
约翰这一次没有被父亲的气势压下去。
他挺直背脊，眼神沉静，第一次真正以一个成熟政客的姿态，开口反驳：
“父亲，诸位以为，伊莎贝拉这一步，只是求一个王室青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她这一年布下的产业、合作、人脉，早已不是简单的辉格党一派私产。仅仅蔗糖、漂白粉生意就会为殿下每年带来数万英镑的收入，大大缓解了内阁财政赤字。更不要说，她刚刚在利物浦刺杀事件中，替托利党人挽回了局面，对方的人必然会力挺她。”
“托利党不会发难。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福尔摩斯与塞缪尔说情，而是因为发难她，对他们自己有害无利。”
“她要的从来不是某一派的庇护，而是居于两党之间。这才是她真正的平衡。”
一旁的威廉许适时开口，话语中带着对政局最精准的判断：
“非但不会发难，伯明翰伯爵与约克公爵，极有可能会在内部会议上公开表示支持。她的产业与贸易，与摄政王之间的亲近关系，都是托利党人急于想要亲近的原因。”
“这一局，她从一开始，便没有输的可能。”
斯宾塞伯爵久久未语，眉宇间的强硬，一寸寸碎裂。
接下来，便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直到傍晚，伦敦晚报被送入书房。
头版一栏，清清楚楚、平静无波地刊登着一行正式公告：
王室特许，册封伊莎贝拉.加德纳为终身女男爵。
报纸之上没有质疑，没有反驳，没有附加丑闻，没有党派攻击。
一片平静。一片沉默。
而在政坛上，全体沉默，就是全体默许。
密谈至此，德文郡公爵不再多言，起身告辞。威廉随之离去。
书房重归寂静。
斯宾塞伯爵仍坐在椅中，面色沉凝，久久未曾动弹。先前的笃定与轻视，早已在心底层层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思索。
约翰走到父亲身前，沉稳气势中不见半分平日里的轻佻：
“父亲，您先前曾有意，安排斯宾塞旁支子弟与伊莎贝拉联姻。往后，这件事，不必再提了。”
他微微挺直脊背，正式宣告：
“我与威廉，早在利物浦港口时，便已与她结成同盟。我们将她视作平起平坐的盟友。如今她已是王室册封的女男爵，往后，更当如此相待。”
伯爵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驳斥。只是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睛里，再无半分先前的傲慢与轻慢。
老牌贵族的骄傲不容许轻易低头，更不会开口认错，但这长久的沉默，已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与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