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维奥莱特被埃文勋爵带入舞池的背影，威廉故意打趣道：
“福尔摩斯跑到哪里去了？”
“被北方贵族邀走，正商量着怎么坑你一头呢。”伊莎贝拉不怀好意地挑挑眉，轻摇折扇，又补充一句，“就问你怕不怕？”
“伊莎贝拉，只要你不去，我和威廉就没什么好怕的。”话音刚落，约翰的打趣已经在伊莎贝拉身后响起。
他侧身向前，让出位置，郑重地向盟友介绍自己的未来伴侣：
“伊莎贝拉，这位是尤菲米娅.丘吉尔小姐，是我新的未婚妻。”
“尤菲米娅，这是我和威廉的好友，伊莎贝拉.加德纳女爵。”
尤菲米娅微微屈膝行礼，姿态矜贵规矩，声音轻柔自持：
“Lady Isabella。”
伊莎贝拉颔首回礼，心里微微叹息，主动退让一步：
“丘吉尔小姐，不必如此客气。叫我伊莎贝拉便可。”
约翰明显因为克莱尔之前造的孽，迁怒到了这位尤菲米娅.丘吉尔小姐的身上。他身不由己必须与丘吉尔公爵府联姻的宿命，让他心里失衡。
她作为他的利益同盟，却不好放任这种明显的敌对状态恶化下去。因此这一句，是认可，是亲近，也是给足丘吉尔家体面。
尤菲米娅眼底极轻地亮了一下，立刻会意，顺势回以同等亲近，温婉回复：
“那也请您叫我尤菲米娅。”
一来一往，不过两句称呼，便已完成了贵族之间最微妙的亲近与认可。
尤菲米娅神色依旧温婉沉静，心里却已彻底明白——伊莎贝拉并非寻常新贵，而是真正踏入他们核心圈层的人物。她在约翰和威廉这边的地位，非比寻常。无论是私情也好，或是利益绑定也罢，都不容她怠慢分毫。
威廉假装没有注意到约翰表哥的微微失态，继续如老友般随口提醒：
“伊莎贝拉，我刚听见那位怀特牧师对你颇为赞扬……”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是只有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才会特意开口提点的私语。
伊莎贝拉唇角微扬，轻描淡写地给了他一个定心丸：“他那边，不足为虑。”
威廉一听便懂。
她既有底气说出这话，必是早已拿捏得住。
不过，威廉还是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却因为尤菲米娅就在一旁，说得极为隐晦。
“牧师尚且要顾着体面，可有些人……疯起来，是不讲规则的。”
这话指向分明，再隐晦，尤菲米娅也瞬间领悟哈廷顿侯爵指的是那个疯狂迷恋怀特牧师，几近疯癫的克莱尔.丘吉尔。
她笑意规矩，心下却极为灵动领会到哈廷顿侯爵威廉对伊莎贝拉女爵，是全然不同、更私人的亲近与关照。
刚刚那场邀舞，果然不是什么随性而为吗？
约翰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一想到那个糟心的前未婚妻，他就气息涌动，身旁这个被强行塞给他的替代品，同样让他焦躁。
他旋即转向尤菲米娅，漫不经心地开口：
“说起来，怎么今日没见到查尔斯表哥？他往常这般场合，从不会缺席。”
这话听似亲近殷勤地关切，实则字字带刺，刀刀见血。
这话一出，尤菲米娅的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瞬。
查尔斯勋爵是谁？克莱尔的亲兄长，尤菲米娅的堂兄，丘吉尔公爵的嫡长子、未来的继承人。
家中人人皆知，这位兄长素来纵容妹妹，终是引得公爵震怒，当众责打，至今仍卧床养伤。
这是丘吉尔家压着不肯外扬的家丑，却也是顶级贵族圈内心知肚明的闹剧。
约翰偏偏在这时问起。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故意的。
一为报复克莱尔昔日百般纠缠、毁约生事；
二为敲打眼前这位未来妻子——丘吉尔家的女儿，懂事便安稳，不懂事，下场便如克莱尔，连带着兄长一同受辱。
尤菲米娅垂在身侧的手狠狠攥住折扇，面上却依旧强撑着温婉笑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颤抖：
“查尔斯……身子有些不适，不适合乘车远行，今日不便前来。”
气氛一时沉了几分。
约翰眼底的冷意未消，显然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伊莎贝拉是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然而她也不能看着约翰继续有失风度下去。她悄然用折扇戳了下威廉的胳膊，用力眨眨眼。
威廉见状，心领神会，从容伸手：
“丘吉尔小姐，可否赏光，与我跳一支舞？”
反正尤菲米娅是约翰已定婚约的未婚妻，他们之间又是姻亲关系，无暧昧、无压力，绅士的解围之举。
尤菲米娅微微屈膝，松了口气，轻声应下。
两人走向舞池，原地只余下伊莎贝拉与约翰。
约翰没好气地瞪了伊莎贝拉一眼，刚刚她的小动作，怎么可能逃过他这个风月场老手的眼睛。
后者却毫无压力地对他笑语打趣:
“风流潇洒的约翰勋爵，是否愿意与我共舞一曲？”
约翰望着她，那一身冷硬的神色终于松了几分，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他微微欠身，无奈地开口：
“这自然是我的荣幸。我们……还不曾一同跳过舞。”
步入舞池，两人随着舒缓的舞曲缓缓旋转。周遭人声隐约，此间却只剩彼此。
约翰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对她，太过刻薄了？”
伊莎贝拉才不要掺和他们未婚夫妻的关系，却也认真建议：
“约翰，我一向不喜欢见你生气，一是实在吓人，二是气大伤身。”
她偏头又补充道：“再说，我觉得因为一些蠢人的蠢事，让自己经常陷入不快，不正是拿他人的过错惩罚自己吗？”
约翰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认同的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手下留情。我还以为又要被你伶牙俐齿的小嘴，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伊莎贝拉轻轻一笑，没再接话。朋友之间点到即止，再多说下去，就太过暧昧了。
约翰垂眸，关切地问道：
“前日你去了卡尔顿府，一切真的还好吗？有没有私下受了委屈？”
伊莎贝拉唇角微扬：“放心，一切如情报上说的那样。殿下待我一如既往，夫人也很好，临走时，还送了我一条珍珠手链。”
约翰微怔，须臾便恍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自你去过之后，他们虽未真正和好，却也不再那般激烈争吵。”
伊莎贝拉淡淡看了他一眼，已瞧出他心底藏着事，却并不追问，只先轻声提点：
“夫人对他来说，终究是不同的。他们之间的恩怨，万不可掺和，万不要落井下石。”
约翰心头一暖，紧绷的神色彻底松了下来，借错身的时机，耳语到：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还不确定，在有些人身上，是否值得下注。”
伊莎贝拉眸光微沉，旋即轻轻颔首：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们找时间再详细商议。”
一曲终了，舞步缓缓停下。
约翰朝伊莎贝拉告辞，眼底的冷戾早已散去，只剩温和清朗。
“多谢你，今晚和我跳舞。”
伊莎贝拉笑意浅淡得体：“是我的荣幸。”
两人各自转身，回到席间。
约翰回到未婚妻身边时，周身的气压已然平和。
他不再是方才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反倒主动替她拢了拢鬓边微乱的发丝，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尤菲米娅微怔，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轻轻低下头，神色柔和了许多。
约翰自己也不愿再被旧日怨气困住，更不愿让那个始终通透清醒的人，看低了自己。
宴会厅内乐曲轻缓，宾客言谈温雅，一派祥和体面。
不多时，伊丽莎白挽着达西，缓步朝这边走来，她身侧，跟着一身教士袍、气质温文的怀特牧师。
伊丽莎白脸上漾着热忱笑意，快步上前，正要热心引荐：
“贝拉，我来给你介绍……”
话未说完，伊莎贝拉已淡淡开口：
“丽兹，亲爱的，不必介绍，我与牧师早就见过了。”
伊丽莎白微微一怔，随即释然笑了笑，只当是早前在某处场合偶遇，并未多想。
怀特牧师闻言，面上那层温和悲悯的笑意没有半分动摇。
他自然记得。王宫回廊里那一面，他早已将她看得清楚。
彼时加德纳家族刚获封，她刚从王后与王妃面前脱身，却眼底平静无波，藏着不输任何人的分寸与定力。
彼时，她不再只是家境丰厚的商贾之女，更是世袭从男爵之女。
而如今，她还是亲封的女男爵，手握资源，能轻易接触到摄政王，
所有这些都正是他如今最需要、也最势在必得的那个人。
她是财富，是地位，是通路，是他摆脱卡洛琳王妃、向上攀爬的最佳阶梯。
心底盘算得笃定，面上却依旧温雅得无懈可击。
怀特牧师对着伊莎贝拉微微躬身，声音轻柔得如同布道时的抚慰：
“Lady Isabel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