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看着面前气息微喘、眼底却亮得惊人的菲茨威廉,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不等他开口,她已先一步看穿了他的急切。
果不其然,对方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
“尊敬的赫特福德女侯爵,我母亲……同您说了些什么?事情可还顺利?”
伊莎贝拉端坐在车厢软垫上,指尖轻轻搭在折扇之上,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
她没有回答,反而微微抬颌,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压迫:
“菲茨威廉伯爵夫人那边如何,我稍后自会告诉你。”
“不过在此之前,上校是不是该先说说,你同简爱在利物浦,到底发生了什么?”
菲茨威廉不自在地挪动两下,窘迫地嘀咕:“你明知故问。”
这一路上,伊莎贝拉专门给简爱配了一位年长的随行女管事,以防被人指责。二人一路上的行动坐卧,她怎么可能没有了解呢?
可伊莎贝拉仍旧笑而不语,不肯轻易松口, 他只得认命地娓娓道来:
“我们在泰晤士河码头汇合,一路乘船到利物浦,公事上一切顺利。
只是私事……她起初顾虑极多,私下里同我坦诚,说自己出身寻常、无依无靠,各方面都配不上我。”
伊莎贝拉点点头,简爱的敏感和自卑,都是来自人生经历,但她同样坚韧有胆魄,否则不会答应菲茨威廉前往利物浦,为自己努力一次。
菲茨威廉微微垂眸,似在回想当时的情景:
“她怕拖累我,怕旁人议论,更怕……我只是一时兴起。
我没有说什么空泛的承诺,只是告诉她——‘你的出身不是你的枷锁,是你的勋章。你凭自己走到今天,比任何家世都更值得尊重。’”
他抬眸,眼底一片认真:
“我又对她说:‘我要的不是一个能为我带来利益的妻子,我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并肩、让我心安的人。而你,恰好就是。’”
伊莎贝拉暂时还算满意,静默几秒后,将菲茨威廉伯爵夫人的问话,详细的转述了一番。
她看着对面菲茨威廉欣喜若狂的表情,轻轻叩击膝头,若有所思。
作为二人的朋友,她当然希望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作为女侯爵,简爱是自己的贴身秘书,她的品行,声名和婚约都和自己有莫大的关系。
这些都让她处于一个不可能置身事外的位置。
“你下一步是如何计划的?”
菲茨威廉眼底的欣喜涌动,倾身向前,急切地道出自己的计划。
“自然是趁此良机,快刀斩乱麻。我会尽快向她求婚。只要我以绅士之名许下婚约,母亲便再无反对的余地。
母亲当然清楚,一位绅士毁弃订婚诺言意味着什么——那是整个伦敦社交圈的笑柄,是家族的耻辱。所以,只要我开口,这门婚事,便成了定局。”
伊莎贝拉听罢,非但没有赞许,反而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他这是趁着菲茨威廉伯爵夫人心头松动,打算直接出击。果然军旅出身,讲究一个快、准、狠。
她抬眸,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审视,淡淡吐出两个字:
“就这?”
菲茨威廉一怔,脸上的笃定瞬间裂开一丝缝隙,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有些茫然地反问:
“……难道不够?”
在他看来,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便是最大的胜利。
伊莎贝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手中的折扇,来回敲击着掌心:
“上校,订婚后的日子,才是最难熬的。你以为一张婚约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就能让伯爵夫人真心接纳她?”
她微微前倾,话语锋利如刀:
“你若只是仓促求婚,即便成了未婚妻,简爱日后在伯爵府也只会如履薄冰,受尽冷眼。
你的耐心呢?刚开始设计计划时,还运筹帷幄,结果到了求婚就戛然而止了?
你要做的,是创造机会,让伯爵夫人体面、合理、合情地与简爱接触,让她亲眼看见简爱的好,看见她的聪慧、自持与价值。”
“只有让伯爵夫人从心底里认可,这门婚事才算真的稳了。”
菲茨威廉被伊莎贝拉一顿教训,脑袋里面嗡嗡直响,在他的认知里,订婚以后,定下名分,就天下太平,朝着结婚圆满而去了。
伊莎贝拉见他还没领悟,放弃讲女人之间相处的复杂性,直接类比:
“你们是个军人。战场上,战役获胜,就结束了吗?打扫战场,统计战利品,记录军功,论功奖赏同样重要吧?”
菲茨威廉愣住,从军多年,自然懂战后收尾远比冲锋陷阵更关键,只是面对简爱的事,满心都是敲定名分的急切,反倒忽略了这些细碎却致命的门道。
他恍然几秒后,没有丝毫犹豫,放下矜持,诚恳地倾身向伊莎贝拉求教:
“伊莎贝拉,是我考虑不周,太过急躁了。你处事一向周全,我实在想不到更稳妥的法子,还请你指点我,到底该如何一步步安排,才能护得简爱体面,也让母亲真正接纳她。”
伊莎贝拉看着他这副放低姿态的模样,神色稍缓,却依旧笑而不语,没有立刻应下。她想看看他能够为简爱付出什么样的谢礼。
而菲茨威廉这边,脑海中却灵光乍现。
他此前便对伊莎贝拉的胆识、谋略与格局心悦诚服,得闻她获封侯爵消息时,便萌生了趁此机会成为她的左膀右臂的想法。
如今她贵为赫特福德女侯爵,必然需要多人为她在外打理产业,达西因她得爵位,早已效忠于她,成为她最得力的臂膀。
而他菲茨威廉,有军方资历,虽然已经小有产业,但想要伦敦社交圈站稳脚跟,没有比追随伊莎贝拉女侯爵更好的选择了。
正当伊莎贝拉以为他会许诺自己一些实际好处,求自己松口给出方略时,菲茨威廉突然郑重其事地单手按在胸口,沉声开口:
“赫特福德女侯爵,我威廉.菲茨威廉,现任陆军上校。我愿自此站在您的一方,接受您的调遣,为您处理事务,为您奔走效力。
我以我的名誉与军衔起誓,我将忠于您的事业,忠于您的判断,忠于我们之间的盟约。只求您护简爱周全,为我们谋划一条稳妥之路。
往后,您但有吩咐,我必全力以赴,绝不推诿。”
伊莎贝拉对于菲茨威廉的选择确实有几分出乎意料。
若说她没想过收服他那一定是假话,只是没想到她还没出手,对方自己早已下定了决心。
“菲茨威廉上校,你是认真的吗?”伊莎贝拉收敛了笑容,此刻端坐的是赫特福德女侯爵,不再是朋友伊莎贝拉。
得到菲茨威廉郑重地颔首,伊莎贝拉伸出右手,郑重地接受他的效忠,低声给出承诺:
“我接受你的效忠,菲茨威廉上校,未来我们将是同进退的同盟,荣辱与共。”
随着菲茨威廉吻手礼的落下,一名新的助手被伊莎贝拉收入麾下,势力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壮大。
她不再惜字如金,直截了当给出解决方案:
“此事需几线并行,缺一不可,万万不能像你想象这般粗枝大叶、急躁冒进。”
“第一,你需要为简爱聘请一位德高望重的爵士夫人,教导她贵族礼仪,社交等分寸。日后与伯爵夫人相处,才能减少矛盾,在外也不容易被人挑出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