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水晶杯沿投下细碎的光，长桌上的闲谈仍在继续。
一直默默观察着几人神色的威廉，同样清晰捕捉到了身畔伊莎贝拉唇边那抹浅淡却了然的弧度。
他状似随意地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
“侯爵大人，你露馅了。”
伊莎贝拉嘴角的笑意僵住，用眼角余光瞥他一眼，回敬道：
“侯爵大人，最近偏爱dumpling吗？”
坐在对面的托马斯勋爵瞧着两人的暗涌，凑趣道：
“威廉，你同女侯爵在聊什么趣事，说得这般低声？”
威廉面不改色，开口糊弄众人道：
“不过是闲聊近来兴起的意大利菜，说起各式饺子馅料，哪种更为美味罢了。”
托马斯才不相信威廉的诡辩，却也没有拆台，而是和众人就着意大利菜的话题聊了起来。
一时间几人间不是意大利饺子馅料的种类，就是飘散到意大利地区的局势，话题在闲适议题的包裹下，夹杂着政治、利益和权谋。
直到尤菲莉亚笑着提起，伊莎贝拉前些日子分享给她与约翰的新式菜单——以爱情果入馅的饺子料理，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众人纷纷笑语期盼，盼着能早日一尝滋味。
满桌热闹之中，唯有塞缪尔与伊索尔德这对夫妻始终静然端坐，淡然聆听，自始至终，不曾掺进一言半语。
乔治安娜见这对夫妻始终安静，怕客人受了冷落，便温柔望向伊索尔德，轻声问道：
“伊索尔德，你更偏爱哪一种馅料呢？”
伊索尔德微一怔，随即温柔应道：
“许是奶酪馅吧，口感温润，也更合我们平日的口味。”
她也察觉到自己方才太过沉默，显得不合群，便顺势将话题递了过去，看向伊莎贝拉：
“不知伊莎贝拉女侯爵偏爱哪一种馅料？”
“亲爱的伊索尔德，直接称我伊莎贝拉便好。”伊莎贝拉抬眸温和回应。“至于馅料，我倒没什么特别偏爱的。”
在场相熟的勋爵与女眷闲谈时，皆直呼她的名字，包括尤菲莉亚。她不愿伊索尔德因称呼生分，在席间显得格外孤立。
素来不苟言笑的福尔摩斯却在这时接过了话头，偏头打趣身侧的未婚妻：
“我的伊莎贝拉对吃食素来挑剔，要说偏好确实模糊。只是太甜、太腻、气味过重的，她一概不碰。”
“嗯，确实如此，”约翰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揶揄道，“在伊莎贝拉面前，我这个美食家都徒有虚名了几分。”
伊莎贝拉闻言，矜持地瞥了凑热闹的约翰一眼，随即傲娇地瞪了福尔摩斯一眼，“回头算账”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伊丽莎白见状，笑着柔声打圆场，却也掩饰不住打趣道意味：
“亲爱的贝拉，今日的奶油蘑菇汤你可还喜欢？这可是我特意从加德纳舅舅那边取来的、加德纳府的招牌菜式。”
“美味极了！亲爱的丽兹。请替我向主厨致意。”
伊莎贝拉对着一众人实在没辙，只得口不对心地柔声赞美。
长桌左侧的对话尚在得体可控的范围内，而右侧的亲友们，正忙着安抚、拦阻过于兴奋的班纳特太太与菲利普太太。
两人凑在一处，兴奋得几乎按捺不住。
善于察言观色的菲利普先生不等加德纳先生动怒，已将一杯红酒递到自己太太手中，轻而易举地引开了她的注意力。
班纳特先生却依旧漫不经心，对妻子的行径视若无睹，只冷眼旁观。
“这位年轻的侯爵，还没有未婚妻吧？”班纳特太太兴奋地嘟囔着。
在打探独身与否这件事上，她堪称个中翘楚，早已不着痕迹地看清，威廉手上并未佩戴订婚戒指。
“马修，我亲爱的女婿，你觉得我明日便让人把凯蒂从学校接回来如何？”
她近乎自言自语地问询，整个人已彻底陷入狂热的盘算。
在她看来，连侄女伊莎贝拉都能获封女侯爵，自家小女儿凯蒂生得美丽活泼，要赢得这位侯爵的青睐，自然也不在话下。
马修无奈地瞥了一眼右手边的玛丽，朝妻子安抚地摇了摇头，轻声劝止：
“哈廷顿侯爵出身德文郡公爵府，是英格兰最顶尖的贵族之一。”
可惜这般隐晦的提醒，对已然头脑发热的班纳特太太毫无半分警示作用。
就在她兴奋得要扬声招呼威廉，险些当众推销女儿的前一刻，加德纳先生冷着脸，低声呵斥姐姐安静些——她的声音已经扰了他与班纳特先生说话。
紧接着，加德纳先生毫不客气地警告班纳特先生：
“班纳特，不过两年时光，你便忘了早逝的威克姆吗？
你当真要冷漠旁观，任由你最疼爱的丽兹，在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因娘家失礼而遭人排挤羞辱？”
这话里暗藏的血腥意味不言而喻。
那位烂赌成性、最终酒醉跌入泰晤士河溺毙的女婿，早已是班纳特先生一生最不愿提及的污点。
而那桩看似意外的身亡，正是加德纳先生为了杜绝后患，亲手干净利落抹去的隐患。
班纳特先生能教养出伊丽莎白这般聪慧通透的女儿，便绝不是旁人眼中那般糊涂昏聩。
加德纳先生这一句隐晦至极的警告，他瞬间便听懂了底下真正的分量——
如今加德纳家族因伊莎贝拉受封，已然踏入英格兰顶级贵族圈层。
为了守护家族的荣誉与安稳延续，他们绝不允许班纳特太太任何失仪之举，给整个家族招来祸端。
否则，威克姆的下场，便会是前车之鉴。
班纳特先生不再沉默，偏头看向妻子：“简的孩子，在夏天就会出生了，你想好给他起什么名字了吗？”
“啊？！名字？是的，亲爱的简，你和查尔斯想好了吗？”班纳特太太被丈夫突然一问，思路一下子转换了方向，兴奋地看向对面的简。
简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还有三个月，彬格莱家的下一代就要诞生了。
简温柔地摸了摸肚子，含笑说道：“我和查尔斯还没有决定，正好想找大家出出主意呢。”
查尔斯一脸兴奋地望向妻子，笑吟吟地开口：“我希望是个女儿，她一定像简一样美丽温柔善良，我觉得安琪儿，是个不错的名字。”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温和的笑语附和。
坐在伊丽莎白右手边的怀特牧师也跟着含笑颔首，顺着众人的话意说了几句祝福，还顺口提了两三个适合男孩的圣徒名字，显得体贴又周到。
只是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真正的温度。
班纳特太太目光在他手上一顿，这才留意到这位看着不过二十许模样、实则已届三十的牧师，指间干干净净，并无婚戒痕迹。
她立刻又相中了一位高质量的单身绅士，当即带着几分殷勤追问：
“牧师看着这般出色，竟还不曾成家吗？”
怀特牧师脸上笑意不变，只轻轻按了按心口，语气虔敬：
“夫人说笑了。我曾有过三段姻缘，只是内子们都不幸早逝，只留我一人。如今我已决意，此生不再续娶，将终身侍奉主。”
他似有若无地将目光投向伊莎贝拉，这位彼此忌惮，又阶段性结盟的对手。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没有等来伊莎贝拉的回应，先一步撞上了詹姆斯.福尔摩斯冰冷刺骨的目光，里面只有一句无声的警告：
离她远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