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苏格兰低地,怕是会闹出粮荒,甚至激起民变暴乱。”
红茶氤氲着淡薄热气,衬得少女那双眸子冷静又深邃。
塞缪尔神色一凛,心头骤然沉下。他沉吟片刻,不解地追问:“为什么,伊莎贝拉?高地丰收,而低地距离那里并不遥远。”
塞缪尔出身世代簪缨的顶级贵族,年少游历欧陆诸国,又与达西这般实业商人相交,眼界远超沉溺享乐的同辈勋爵。
他懂律法税则、通晓朝堂博弈,亦见过民间疾苦。
可他终究是生来便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贵族,看不懂市井资本、粮食流通、底层供需的残酷逻辑。
在贵族固有认知里:近处粮丰,便永无饥馑。
伊莎贝拉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没有纠结那点不可调和的阶级认知的鸿沟,而是耐心解释道:
“高地粮食丰收,大粮商第一时间会先压价,然后会大量囤积,却绝不会立刻投放市场。因为贸然抛售,只会压低市场价格,无利可图。他们会联合在一起,静待价格飙升,牟取暴利。”
塞缪尔闻言垂眸沉吟片刻,一点即透,神色渐渐凝重下来。
“我明白了。低地多是工商业市镇,本就没有多少农田产出,城里的工人、市井百姓,全都要靠粮商供给口粮度日。
寻常人家本就家底微薄,只求勉强混一口饱饭便已是全部念想。一旦粮商联手囤货抬价,粮价飞涨,平民无力糊口,便再无退路。
到那时,冲击粮行、聚众骚乱,怕是在所难免。”
伊莎贝拉略显焦虑地轻叩膝头,关心道:
“塞缪尔,你亲自去督办,会带上多少人手?那边远离中枢,多方利益纠葛,必定凶险非常。”
塞缪尔看出她眼底的牵挂,轻笑着安抚:
“别担心。虽然我不能调动皇家正规军,但可以带上私人武装和皇家缉私队,再知会苏格兰本地治安官,征召一小队地方民兵。除了重武器不能携带,燧发长枪、手枪和兵器都可以携带。”
伊莎贝拉稍稍放心,又顺势问道:
“往年遇上私酿泛滥、粮价哄抬、聚众骚乱,内政部和地方官府都是怎么处置的?”
塞缪尔面色一沉,道出旧例:
“向来都是老法子。揪出暴乱为首之人,处以重刑或是流放;跟风作乱的乡民一律罚银抄产,以儆效尤。再派税官下乡查私酿、捣毁蒸馏器具,强行压制乱象。”
“这法子未免太过简单粗暴,真的有用吗?”伊莎贝拉难以置信面对这样的局面,竟然一直没有任何有效的应对措施,惊愕地说道:“那些乡民本就贫困潦倒,无银可罚、无产可抄。这般做法只会把人逼上绝路,火上浇油,乱局只会闹得更凶。”
塞缪尔深深叹气,放下茶杯无奈感慨:
“历来都是这般惯例。不严罚不足以震慑人心,可手段太过酷烈,又只会激化民怨,本就是两难的死局。”
他福灵心至,猜到伊莎贝拉怕是有了其他的主意,随即起身,殷勤地为她续了一杯红茶,又挑了一块芝士蛋挞送上,求教道:
“尊敬的赫特福德女侯爵,还请您教一教我,有没有其他的好法子。”
伊莎贝拉讶意了一秒,怀疑自己是不是面部表情管理不到位,这家伙反应过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不过,她也没空纠结,大大方方咬了一口蛋挞,满意地笑笑,斟酌一下后,小心建议:
“教你可不敢,只是有一个大家都有利的小想法。
我想着罚没平民的财产,甚至烧掉他们的房子,对缓和当地矛盾,对政府的财政并没有明显的帮助,所以不如选择以工代罚的法子。”
“以工代罚?伊莎贝拉,你具体说说。”塞缪尔眼前一亮,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看向她。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商量道:“我记得苏格兰那边有好几个基建工程吧,比如高地大道,运河工程,好像有处港口也在扩建,是吗?”
塞缪尔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已然领悟了这个主意的要点,接话道:“没错,特伦港和格拉斯哥港都在扩建,为了配合对法战争。”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书房来回踱步,对伊莎贝拉说道:“这么做完全符合法律法规,对于底层的轻罪,一向有‘公共劳役’抵罚的旧例。”
“塞缪尔,”伊莎贝拉想了想还是打断他的筹谋,小心翼翼提醒道,“嗯,那些被抓的平民很多时候,都是一家一户。要是父母老人都被抓走,被留下的孩子们怕是难活下来,所以……所以不如让孩子跟着母亲,或是父亲如何?工地总有些适合老弱妇孺的伙计。”
塞缪尔愣了一下,随即郑重颔首,斩钉截铁地作出保证:
“你放心,伊莎贝拉。我必定把这条规制清清楚楚写进督办公文里,明令下边不得一刀切、行事不得粗糙敷衍。”
“等到了苏格兰,我会亲自督办。凡是判了以工代罚的人家,准许妇孺老弱一同随迁安置,安排些力所能及的轻活,统一供给口粮。绝不能让男丁服役,反倒留下孩童无人照管、活活饿死。”
伊莎贝拉知晓他行事稳重,一诺千金,笑着安心道:
“我自然信你。你可以派心腹当场宣讲规矩,把以工代罚的章程说清楚,这样全家都能有条活路。而且工程本就缺劳力,这般一来,政府省了招工工钱,只需拿出口粮便可,财政上也能省下不少。”
她咬了咬唇,不好意思地低声嗫嚅:
“其实我打算联合几位友人,调拨今年进口的豆饼、玉米和杂粮饲料运往苏格兰,顺势在低地售卖。你说那几处基建工程的负责人,会不会愿意购入豆饼,替代燕麦当作工人口粮?”
塞缪尔忍不住“噗嗤”一笑,摇头无奈又佩服:
“伊莎贝拉,在认识你之前,我们都觉得挣钱何其不易;认识你之后,才发觉商机就在眼底,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他重新坐回沙发,郑重说明:
“工程那边定然乐意。用豆饼替代燕麦,既能省下成本、有利可图,又能填饱工人工位的肚子,于公于私,都是两全其美,他们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伊莎贝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偏头看向他,突然开口:
“我和威廉在六月初会一起去苏格兰那边,你预计会什么时候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