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圣詹姆斯街染成深金，塞缪尔没有乘车，自白厅闲适地散步，最终抵达怀特俱乐部。
傍晚时分，俱乐部大厅里绅士们渐渐聚拢。
纸牌清脆的碰撞声、低谈的笑语混着南美雪茄的醇厚烟气、各式烈酒的馥郁酒香，将这一方权贵天地烘得愈发厚重。
厚重的橡木包厢门被侍者无声推开，马奇蒙特侯爵已在室内等候多时。
两张高背皮椅隔桌相对，小圆桌上摆放着几个精致的酒瓶。侍者躬身退下，橡木门应声合拢，前厅的喧嚣被隔绝在外，也将这场私密谈判的暗流，牢牢锁在方寸之间。
两位勋爵落座，一时无言。马奇蒙特侯爵从壁炉上的架子上取下一盒雪茄，朝塞缪尔递过去。
“没想到，代表伊莎贝拉女侯爵来谈合作的，会是塞缪尔勋爵你。我原以为，这种要事，该由她的未婚夫福尔摩斯男爵出面才是——毕竟，按规矩，未婚妻的生意，理当由未来的丈夫照拂，不是吗？”
殷勤地递烟举止，却配上隐晦挑衅之言。塞缪尔即使早就料到马奇蒙特这样老牌贵族的倨傲，但眼底依然闪过愠怒。
他面色冰冷，随意挑选出一根雪茄，夹在手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直到马奇蒙特因怠慢而脸色微沉，才冷漠地回道：
“马奇蒙特侯爵说笑了。作为葡萄酒业的合伙人和代言人，更是作为大英帝国的内政次官，和您来谈酒业的问题，不是更加名正言顺吗？”
疑问的话语里，是最直白地权力威慑。
马奇蒙特又如何没有领悟呢？塞缪尔刚刚告诉他，他就是管走私的最高长官之一，他今天坐下来谈，已经是给了天大面子。
寂静再次降临，马奇蒙特指尖的雪茄早已燃去小半，烟灰凝在烟端未曾落下。
他终究还是咽下了恼怒，按捺下了所有锋芒——纵使眼前人不过二十七岁，纵使是新晋受封的勋爵，可头顶内政次官的头衔，足以掐断他整条走私命脉。
他缓缓捻灭雪茄，身子微微前倾，褪去了先前的咄咄逼人，换上一副诚恳至极的模样。
“塞缪尔勋爵，是我先前失言，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侯爵放低了姿态，塞缪尔冷漠地注视他几秒，最终选择微微颔首，给对方递了一个小台阶。
马奇蒙特侯爵松了口气，诚恳地开口：“我今日约你前来，从无恶意，无非是想谈一桩双赢的合作。”
塞缪尔端坐椅中，脊背挺直，听到对方的邀约，却神色不动，也不追问，只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这份沉稳，让侯爵愈发摸不透他的底气，只能主动亮出底牌。
“我在这英伦海峡经营酒运数十年，私运航线、英伦三岛的地下分销网络，没有我铺不通的路；就连海关、海军，乃至内政部的老关系，我也盘根错节多年。”
他目光灼灼，满是利益诱惑，“女侯爵的酒，确实品质冠绝伦敦，若是有我的门路搭把手，所有缉私风险都能替你们抹平，黑市销量能翻上数倍，何必守着正规渠道步步为营？咱们抱团，才能把这蛋糕做得更大。”
他始终认定，伊莎贝拉的高端酒绝无可能完全合法，不过是藏得更深的走私渠道。
所谓合规经营，不过是台面上的幌子。在他的认知里，乱世之中，唯有走私抱团，才是立足酒市的唯一出路。
塞缪尔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并没有明显起伏，却直接斩断了侯爵的所有念想。
“侯爵的好意，我替女侯爵心领，但合作一事，不必再提。”
他拿起小圆桌上一瓶Sliver Blood品牌的高档雪利酒，视线在标签上游移，口上直接划清双方边界。
“我们的产业，从原料进口、酿造生产到税务缴纳，自有一套完整合法的经营体系，全程依规行事，从不需要借助任何走私渠道，也无需打理所谓的地下人脉。你做你的生意，我们守我们的规矩，从此各走各路，互不干涉，便是最好的局面。”
侯爵眉头微蹙，还想再劝，却被塞缪尔接下来的话直接戳中了心底最深的顾虑。
“我知道侯爵在担心什么，怕我们抢占你的市场，断了你的财路。”
塞缪尔又拿起一瓶法国勃艮第红酒，轻轻敲击瓶身几下，一针见血道出彼此的区别。
“侯爵的法国舶来酒，在王室、贵族和富商中根基深厚，在伦敦永远不愁销路。女侯爵高端酒类主打雪利酒和波特酒，周期长，与你冲突并不大，而气泡葡萄酒更与你的产品没有关系。
眼下欧陆战火封锁不断，全英格兰都在闹酒荒，低端市场上永远只愁酒不够卖，从没有嫌货源太多的道理。根本没有蛋糕不够分的情况，不是吗？”
马奇蒙特侯爵并没有接下这句话。他的走私酒业销售确实受到了一点点影响，但并不明显。他心里最不服气的是对方竟然有他查不到的走私渠道。
他不再掩饰嫉妒，倾身向前试探：“明人不说暗话，塞缪尔勋爵。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女侯爵从西班牙进口的，会是平平无奇的葡萄汁。”
塞缪尔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瓶，目光淡淡扫过侯爵，反而说起了另一个更大的秘密：
“如今整个英伦，乃至欧洲大陆，都在好奇女侯爵是如何将玉米粉炼制成葡萄糖浆、进献给殿下的。
纵使他们捧着最新的科学杂志反复推演，依旧一头雾水，所以侯爵想不明白其中关节，实在再正常不过。”
这句话里面的讽刺意味不可谓不明显。想不明白葡萄汁如何短期变成的葡萄酒？那你想想玉米粉变成了葡萄糖浆，是不是就容易接受了呢？
马奇蒙特侯爵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被这番话堵得半点反驳余地都没有，可骨子里的倨傲绝不允许他承认自己认知狭隘。
他伸手给自己斟满一杯白兰地，仰头一饮而尽。酒液的烈意压下喉间的涩堵，他抬眼，吐出阴沉沉的警告：
“女侯爵手眼通天，自然有旁人看不懂的厉害门道。只是——再隐秘的渠道，也禁不住不时的举报，和一次次例行的搜查。”
塞缪尔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却冷冽如冰，毫无温度：
“法国舶来酒，是王室贵族无可替代的奢侈品。可运酒的人，从来不是不可替代。你觉得，直布罗陀海峡的总督，离了你就不办事了吗？”
不等侯爵开口，塞缪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礼服袖口，语气淡漠而决绝：
“今后，各守各的规矩，各走各的路。”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要拉开包厢门。
马奇蒙特侯爵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终究不敢再放半句狠话。
见塞缪尔要走，他才勉强扯出一声笑，嘴硬地服软：
“塞缪尔勋爵放心，我不过是闲话说说罢了。福尔摩斯男爵即将继任外交大臣，勋爵你接任内政大臣也是板上钉钉。女侯爵背靠两座大山，岂是我能随意招惹的人选？”
塞缪尔脚步未停，既未回头，也未接话，只抬手微微示意，推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