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的回答，不仅没让波特兰公爵舒出一口气，反而皱紧了眉头，眉心甚至出现了褶皱。
波特兰公爵有九成把握，伊莎贝拉听明白了他的真实意图：前路这么危险，你为什么非要亲自北上？为什么不肯放权给威廉、退回伦敦？
然而这位女侯爵四两拨千，明显用话术，将话题转到了另外的维度：她解释她清楚前路的危险，因此对征地方案进行了调整。
话到此处，波特兰公爵不再掩饰时代固有的那份性别歧视，又或者说他用一种更为体面的方式进行表达。
“女侯爵，我不否认你能力卓绝，英伦的商业网络，伦敦中枢的权力场，你都游刃有余，但那些终究是规矩与利益。”
他走到一旁，倒了一杯威士忌递给伊莎贝拉，诚恳地道出心底的隐忧：
“然而离开伦敦的舒适区，你将要面对的是赤裸裸的血腥亡命厮杀。
我怕你只预估了计谋博弈的风险，低估了前路实打实的凶险。若是此刻心生退意，暂缓北上，没有人会苛责于一位贵族淑女。”
伊莎贝拉欣然接过威士忌，凑近闻了闻，就皱眉拿开，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手中化作漂亮的漩涡。
她半点儿没有辩驳自己胆识过人，也没有诉说自己做好万全防备，只是收敛神色，肃穆地回望波特兰公爵。
“公爵大人，多谢您忧心提点。只是我不会止步于此，更不会折返伦敦避祸。”
她抬手轻点自己衣襟上用金线纹绣的花纹，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首先是殿下亲封的赫特福德女侯爵，加德纳家族实现阶级的跃迁，世代享封地赋税、礼遇尊崇。
如今外敌觊觎王室核心工艺，我若是因惧怕流血便闭门蛰伏，便是辜负了殿下的册封，更是未尽勋爵本分。”
波特兰公爵抿紧了嘴唇，此刻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冠冕堂皇地驳斥伊莎贝拉的论调，平日里骄奢淫逸，不代表勋爵们可以“临阵脱逃”。
半晌，他给出一句能够找到的唯一立得住脚的劝诫理由：
“女侯爵，你是初代勋爵，加德纳家族还没有能够承袭爵位和血脉的继承人，你甚至还没有结婚。”
“公爵大人，英伦历史上英勇赴死的初代勋爵不胜枚举。”伊莎贝拉轻笑着摇头，“论尊贵，哈廷顿侯爵可是德文郡公爵唯一的血脉子嗣，以卡文迪什家族的信息网，他不知道此行的危险性吗？他并没有阻拦威廉，不是吗？”
“您也不曾退缩，甚至也不曾将公爵夫人留在伦敦不是吗？”伊莎贝拉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背对着波特兰公爵补充一句，“您看福尔摩斯和威廉有阻止我吗？因为作为我的未婚夫和盟友，他们都很清楚我的选择。”
房门被打开，伊莎贝拉朝着正在走廊里的威廉走去，毫不客气地把手中的威士忌递过去，笑道：“公爵大人倒的酒，不喝掉，太可惜了，还是麻烦你吧。”
她朝房门内示意一下：“快进去吧。我想公爵还有话要对你说呢。”
伦敦，夏季社交是一年中最热烈的时光。灿烂阳光配上宜人温度，美人儿们衣衫轻薄飘逸，如火如荼的议会辩论，绅士们权欲膨胀，滋生了一场场鎏金水晶、舞步翩跹、笑语喧哗的舞会和沙龙。
詹姆斯独自倚在沙龙廊柱边，始终驻足舞池之外。
远处，一袭深紫色薄纱长裙的塞拉菲娜举杯款款而来，仿若上次伯明翰伯爵府藏书室内的不欢而散不曾发生一般。
她故意停至他身侧，给周遭投来的隐晦目光，留下一抹似是而非的暧昧氛围。
“迪普洛克男爵，您整晚都立在舞池边缘不肯入场，莫非是厌烦了今夜乐队编排的舞曲？”
詹姆斯单手插兜，另一手指尖摩挲着高脚杯杯壁，神色冷淡疏离，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沉敛。
“我素来不喜跳舞，站在此处透气而已。”
塞拉菲娜，笑意盈盈，偏头状似嗔怪：“赫特福德女侯爵不在伦敦，迪普洛克男爵便全然无心消遣、不愿与旁人共舞，在外人眼里，倒是一派情深意重。”
詹姆斯灰黑色的眼眸，盯紧水晶杯中旋转起伏的琥珀色液体，双唇紧抿，一言未发，周身冷意骤然凝起。
他很清楚这个女人出言挑衅，并非仅因为上次他毫不客气地出言讥讽，最大的目的就是想要制造二人恍若暧昧亲密的绯闻引得众人关注，为暗地里保皇派的筹谋，掩护一二。
见他缄默隐忍，塞拉菲娜唇角浅淡的笑意更深，用锋利如匕首般的真相意图刺破他的伪装：
“男爵面上倒是一往情深，实则不过将未婚妻视作诱捕叛党的鱼饵，这般精于权衡算计，着实太贴合您外交官员的行事本色。”
詹姆斯心头对伊莎贝拉的担忧，不能陪伴在侧的愧疚，以及诸多纷杂情绪纠缠燃烧起来。
他不怒反笑，望向酒杯中冰块的目光愈加深邃，反而出言宽慰：
“瓦尔库夫人，法国瓦尔库家族虽不及勒美尔支系繁盛，终究也算宗族枝蔓绵延。
夫人常年独力代管子爵一应权责，想来定然十分劳顿。倘若往后机缘凑巧，我若寻访到瓦尔库散落的宗族血脉，倒是可以为夫人稍稍分忧。”（这个坑我是在第70章挖的哦。）
话音落下瞬间，唇角噙着浅笑的塞拉菲娜，面色骤然一白，游刃有余的优雅从容裂开一道细纹。
瓦尔库代管权是她立足所有谋划的根基，依托男嗣尽绝才换来的特许，一旦寻获旁支合法继承人，她数年历经生死奔波换来的权柄顷刻摇摇欲坠，这是她无从辩驳、无力逆转的死穴。
塞拉菲娜垂眸，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抬眼时，长睫急促地簌簌颤了数下，深棕瞳仁里漫起薄薄水光。
她略显踉跄地朝福尔摩斯靠近半步，轻柔脆弱的嗓音响起：
“男爵……您此话当真？倘若真有瓦尔库宗族的亲人流落在外，于我而言实在是天大的慰藉。
这么多年独力撑着整个子爵支系，我日夜都盼着能寻到同族骨肉。您……您现下，已然查到些许踪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