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三小时骑骑停停的行程,三人终于在上午九点时分,顺利抵达了哈特菲尔德驿站。
精致的点心刚刚出炉,温热的红茶是在他们下马时,从刚刚冲泡妥当,一切都准备的恰到好处,静待主人们的到来。
伊莎贝拉目光扫过桌面上一道特意摆放在她一侧的茶点,竟和福尔摩斯府邸的手艺极为相似,心底先悄悄生出几分疑惑与猜测。
她拿起一块法式千层酥,轻轻咬下一口细细品味——熟悉的口感,独特风味,加上个性的配料。
她当即转头看向威廉,惊喜地追问:“先前你分明说过,这一趟路途不会随身带着厨师同行,究竟是什么时候,把查茨沃斯庄园的厨师安排过来的?”
威廉斜斜瞥了她一眼,傲娇地抿了一口红茶,故意出声反问:“你就这般笃定?万一认错了人,岂不是闹了笑话。”
伊莎贝拉唇角漾起笑意,信心满满:“起初只是看着模样熟悉,我亲口尝过味道后,就一定不会错了。这就是去年在查茨沃斯做客时,尝过的味道。”
威廉瞥了眼桌上的各色茶点,朝塞缪尔努了努嘴,轻嗤一声:
“出发前几天,詹姆斯给我写了便签,怕他的未婚妻从苏格兰回到伦敦时,轻得被一阵风吹走了。我这不就赶紧写信让查茨沃斯那边的厨子赶来。”
塞缪尔垂眸没搭理威廉这句话,对于讨论伊莎贝拉对未婚夫没有一点兴趣。
他的视线落在熟悉的千层酥这道西点上。他之前对于西点并不喜好,不过是在认识伊莎贝拉之后才开始留心了几分,却也只是局限在品类。
“伊莎贝拉,我府邸厨师做的这道千层酥,看起来和这个大同小异,你是怎么看出不同的。”
吃到喜欢的茶点,伊莎贝拉眉眼舒展,格外愉悦,耐心解释道:
“法式厨师大多自由,浪漫,手法极具个人特色。他们做出的千层酥,外形雕琢、食材配比都带着独有的细节差别,绝不允许自己与别人轻易混淆。”
她用小叉子轻轻将一块千层酥分层,点了下上面的食材,“你看,这里使用的卡仕达酱里面有细碎的柠檬皮碎。”
然后她倾身朝两人靠近几分,小声加了一句:“我猜他还可能加了朗姆酒,不过这是人家的秘方,我就不再详细分析了。”
塞缪尔闻言轻笑,打趣:“你对点心风味这般敏锐考究,难不成是想像约翰那般,成为英伦远近闻名的美食鉴赏家?”
伊莎贝拉眉眼弯弯,坦然笑着应声:
“你说得倒是没错。其实我、威廉还有约翰,三人早有打算,想要一同编撰一本美食典籍。
书中尽数收录英伦本土特色佳肴,只用这片土地上能寻获的食材创作,若是成书,想必能够流传于世。”
威廉在一旁附和着:
“伊莎贝拉这话半点不假,真正执笔构思的主力便是她。我和约翰不过是负责筹措食材、提供资金,只能算作陪着忙活罢了。”
伊莎贝拉轻捻杯柄,轻笑补了一句:“还可以负责美食品鉴,给出最权威的评价。”
塞缪尔故作略带怅然的模样,笑着打趣:“这般有意思的事,怎么没算上我?论相识,我可是最先与你结识的,你们私下定下出书的约定,这般安排未免不太公平吧。”
伊莎贝拉莞尔一笑,理直气壮地找理由。
“这也是为你考量呀。你身居内阁要职,倘若公开编撰美食书籍,难免会被旁人非议,指责你耽于玩乐、不务正业。”
三人闲话谈笑片刻,席间气氛松弛又融洽,暖意融融。
可欢愉终究短暂,公务缠身由不得塞缪尔久留。
高地私酿酒尚未彻底平定安稳,低地各地蔓延开来的粮荒日渐紧迫,还有沿路劫掠商旅的盗匪审理处置,一桩桩要务积压在手,半分都不容耽搁。
塞缪尔离去后,厅内只剩下威廉与伊莎贝拉,二人本就性情洒脱不拘繁文缛节,谁都没有急于动身回客房梳洗换衣的念头。
威廉率先发出邀约:“咱们一起到驿站外的花园转转吧。我知道你每次到一处陌生的地方,都习惯探查一下周遭的环境。”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带队出征的将军一样。”伊莎贝拉欣然起身,嘴上却毫不示弱。
她揣度着威廉只怕依旧惦记着方才山坡运河边的谈话。
关于海产干货掺兑杂粮、压制豆饼干粮的法子,他必然还有一连串问题,要借着四下无人的光景细细追问。
“伊莎贝拉,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用海鲜干货?”威廉踌躇了一番,还是选择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心中的疑虑。“你并不是那种一心利益的黑心商人,可是……可是为什么要用海鲜干货代替粮食呢?”
伊莎贝拉无奈地看向威廉,眼眸里满满都是看一个幼稚孩童般的神色。
心底升腾起浓郁的无力——难以用现代的科学知识向他解释所谓蛋白质碳水的科学搭配。
她双手插入骑马装外套的口袋,垂眸用牛皮马靴轻捻脚下的石子一会儿,不答反问:
“威廉,在上流圈层的固有认知里,食物有着最明确的等级划分,对吗?”
威廉一愣,下意识点头,开口将贵族圈公认事实摊开:
“是的,伊莎贝拉。小麦细粮是体面的正统食粮,杂粮已是次等,豌豆、蚕豆和黑豆已经接近牲口饲料,而龙虾、鳕鱼这类海货就是底层最廉价吃食。”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突然转身,正面朝着威廉倒着走了几步,示意他不要动弹,随后偏头挑衅地问道:
“那么尊贵的哈廷顿侯爵,你知道在英伦不分贵贱的马铃薯,在法国贵族眼里是什么样子吗?”
她略带矜傲地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摇了摇:“在法兰西贵族的眼里,马铃薯极易滋生恶疾、只适合牲畜与贫民的最下等食物哦。”
威廉无语凝噎,几次张口想要反驳,可是想到的论据却连自己都没有办法完全说服,又如何能够拿出来让伊莎贝拉看轻了自己。
伊莎贝拉静静看着威廉先是眉头紧蹙,随后垂眸沉思,再是抿紧了嘴唇,最后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威廉抬眸看着伊莎贝拉兴致勃勃观察自己的模样,不客气地瞪了一眼,随即仿佛放弃了什么一直以来桎梏的枷锁般,轻笑出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食物没有贵贱之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