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策马奔行了半个小时，伊莎贝拉渐渐放缓胯下骏马的脚步，威廉和塞缪尔也渐渐控马慢了下来。
一行人索性停在开阔的山坡之上稍作休憩。
山风裹挟着乡野草木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抬眼远眺，一条细长蜿蜒的运河如同碧色丝带，静静铺展在连绵的绿野田间。
水面上往来船只络绎不绝，一艘艘窄身货船吃水饱满，满载着沉甸甸的货物，顺着水道缓缓向前航行。
远远望去，那十几艘紧密相连的货船舱顶好像印刷着相同的专属标记，那显然是来自同一商队。
威廉自腰间取下随身佩戴的单筒望远镜，抬手抵在眼前，细细望去。片刻后他放下器具，目光转向身侧的伊莎贝拉，好奇追问：
“你瞧瞧那些船桅上的旗帜，纹样分明，这应当是归属于你的货运船队。”
闻言，塞缪尔也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随手递给伊莎贝拉，附和着问道：
“确实是你的商队。最近粮食才刚刚开始收割，葡萄也没有到采摘的季节，商队怎么还这么忙碌？”
伊莎贝拉接过单筒望远镜，细细观望一番后，笑着放下，解释道：
“海外，今年的小麦、玉米、燕麦等农作物确实都还没到收割的季节，这些一部分是从海外进口的去年的陈粮，另一部分是从伦敦那边运来的海鲜产品的干货。”
“去年的陈粮？”威廉纳闷的追问道，“怎么你一直在收购海外的杂粮吗？往年勋爵、乡绅们收购粮食，往往只集中两三个月之内啊。”
上流圈层普遍遵循这套贸易节奏，趁新粮上市集中囤货，储备物资安稳度过寒冬与来年春夏的缺粮期，平日里并不会大肆采办粮食。
伊莎贝拉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解释道：
“我自去年秋季调运第一批海外粮食开始，便不曾让商队停歇，与海外贸易商的合作也不曾中断。
我托人在海外各大粮食集散地，专门搜罗往年留存下来、耐储存的豌豆、黑豆、玉米这类杂粮陈货。作坊这边也日夜不停，持续将这些原料加工成豆饼与杂粮口粮块。”
威廉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下巴，分析道：“你这个法子倒是不错。各国对当季新粮管束森严，新粮贸易设有数额上限，反倒是往年留存的陈粮，不会被这般严苛约束。”
伊莎贝拉得意地转了下手中的马鞭，对两人毫不藏私。
“确实如此，我让人按照粮食新鲜程度、年限制定了严格的生产顺序，这样既能够保证产品的质量，没有霉变，也能够尽可能的在手中多囤一些。”
塞缪尔看着远处连绵不绝地商队，若有所思，随即开口问道：“伊莎贝拉，你是不是去年的时候就预判了，海上外贸局势可能生变，航线愈加受阻，所以才提前布局？”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伊莎贝拉无奈地摊开手，状似无辜地耸耸肩，狡猾地解释道，“我只是考虑到豆饼和能量棒，都是用于平民、佃农和中下级士兵的口粮，对于大家来说，能够填饱肚子，能够活下来，食物没有霉烂最重要。”
塞缪尔控马靠近了伊莎贝拉几分，本就高大的身形，更显威势，让她压力陡然增加。
伊莎贝拉赶紧识时务地又解释了一句：
“好吧，好吧。我只是认为既然进行粮食贸易，就不能把眼光只放在当下一年，而是要从长远的角度，计划安排，提前考虑到政治、经济和自然等多方面的因素。”
瞧见她这番略带几分求生意味的模样，塞缪尔低低轻笑起来。
他根本就没有想要逼问的意思，只轻抬手中的马鞭指了指伊莎贝拉脖颈上摇摇欲坠的丝巾，提醒她及时整理妥当。
伊莎贝拉低头赶紧将丝巾重新系好，就听到身旁威廉，意有所指的嘲笑声，立刻偏头送了他一瞥气鼓鼓的白眼。
威廉半点儿不恼，反而凑过来追问道：“伊莎贝拉，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塞缪尔问什么你答什么。”
伊莎贝拉瞥了他一眼，不解地问道：“难道你问什么我没有答吗？”
威廉遥指远处的船队，直白的追问道：“你全年囤积杂粮倒是容易理解，可是弄来那么多晒干的海鲜产品干什么呢？那东西连平民都看不上眼，没什么用处，也不值钱。”
“你这话，果然是贵族老勋爵们才能说得出口的问题。”伊莎贝拉并不急着回答，反而抓住对方话语里的认知偏差，故意反驳一番。
谁叫威廉这讨厌的家伙，拿她和塞缪尔乱开玩笑。这话要是传到‘小心眼儿’的詹姆斯耳朵里，那家伙一定又会找机会‘欺负’她。
嗯，果然这话一出，威廉的眉毛挑了起来，义正言辞地反唇相讥：
“我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贵族老爷，那些海产品包括龙虾、鱿鱼、鳕鱼，在海鲜市场上，一磅重也就值个一便士，那是连平民和囚犯都不喜欢吃的东西。”
“天啊，威廉，这你都知道！”伊莎贝拉惊讶地看向威廉，随即恍然大悟，对着身侧的塞缪尔说道，“塞缪尔，之前计划出售固态可可糖之前，威廉就对各项耗材成本了如指掌，这次是我狭隘了。”
威廉在一旁闻言，志得意满地微抬下巴，睥睨地瞧了二人一眼，却没有松口，继续追问道：“伊莎贝拉，你别又给我灌迷魂汤，老实交代，你到底运来那么多海产品干货干什么用？”
伊莎贝拉捂嘴笑起来，夸张地摇了摇头，叹息道：“人家都说福尔摩斯睿智沉稳，塞缪尔谋略过人，可在我看来心思最狡猾的就是你威廉。”
她不再藏着掖着，详细地解释道：“新鲜的海产品，太过容易腐败，也不容易用于加工，晾晒干后，我会把它磨成粉，与各色杂粮混合，加入适当的调料，压缩，烘干成干粮。”
“加到杂粮里？”威廉想到海鲜产品的鱼腥味，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撇了撇嘴，评判道，“那还能吃吗？伊莎贝拉，你这也太黑暗料理了。”
说着，威廉偏头看向塞缪尔，寻找一起辩驳伊莎贝拉的同盟。
塞缪尔轻抚手中的鞭柄，看了看义正言辞的威廉，又瞧了瞧信心十足的伊莎贝拉，无奈地评判道：
“威廉，这次我可没办法站在你那边，你好好想一想，伊莎贝拉琢磨出来的吃食，哪一样难以下咽？只怕这产品的主要原料，根本不是什么秘方，最重要的是她加入的调味辅料。”
听到这里，伊莎贝拉忍不住感叹，这两个家伙没有一个是心思简单之辈，还好自己没想过糊弄他们俩，否则要比登天都难。
“塞缪尔，就你聪明！”伊莎贝拉笑着嗔怪了一句，随即朝着哈特菲尔德的驿站，纵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