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11点,斯宾塞伯爵府前厅大门敞开,一股混杂了咖啡、香草、可可、蔗糖的甜香浓郁气息,逸散在静寂的花园中。一身华服的宾客们浅笑着低声道别,陆续离去。
伊莎贝拉身心倦怠,静静倚靠在福尔摩斯肩头闭目假寐,卸下了日间所有的应酬周旋与锋芒。
另一头,爱德华抛下妻子伊莱扎,径直挤进父亲与兄长的马车。
他压不住满心郁结,对着父亲滔滔不绝,尽数吐槽伊莎贝拉的伶牙俐齿、步步相逼。
托马斯勋爵无奈看着弟弟义愤填膺的模样,眼角余光瞥见父亲淡漠冰冷的神色,便知爱德华今日少不得又要挨一番训诫。
幽暗颠簸的马车里,诺福克公爵指尖轻点膝头,神色淡漠,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赫特福德女侯爵说的有错吗?她哪一句说错了?”
他抬眼看向满心不服、却又不敢开口反驳的爱德华,毫不留情地敲打。
“她劝你少沉溺酒色、爱惜自身仪态相貌,这话有错?
霍华德家世世代代矜贵自持,往上数几代,除了你这一辈,家族里何曾出过终日嗜酒贪杯、耽于享乐的子弟?”
闻着幼子身上萦绕的浓烈烈酒气息,他的语气愈发冷沉。
“再说苏格兰牧场那番话,更是半点不虚。当年霍华德先祖初入苏格兰立足,第一块草场,本就是由当地高地贵族指派划定。”
公爵微微靠向车壁,目光沉沉扫过爱德华,又落向长子:
“你讥讽人家躲在人后?人家那是身居幕后、掌控全局,爵位、金钱、权势,她哪一样没有握在手中?
人家说得本就没错!你整日跟在托马斯、埃文身后瞎凑热闹,做咖喱、营私酒,何曾静下心来,正经为家族撑起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
爱德华被父亲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剥得颜面尽失。
他从小在霍华德府被娇养长大,兄长温和、堂兄体恤,事事都带着他,钱财收益从未短缺。此刻却被父亲直白刻薄地戳穿平庸与怯懦,一时又羞又恼。
“行,既然人人都说我不敢冲锋、不敢站出来。那我便去参军好了。”
他梗着身子微微前倾,刻意拔高声调,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孩子气:“我去前线冲锋陷阵,总不会再有人诟病我躲在人身后、一无是处。”
话音落下,车厢内骤然一静。
诺福克公爵眼眸瞬间冷沉,指尖松开纹章戒指,骨节绷起,抬手便要朝这不成器的幼子挥下去。
他素来极少动怒,更甚少动手,可爱德华这般不知轻重,拿从军性命赌气的混账话,已然触了他的底线。
身侧的托马斯早已眼疾手快,不轻不重一拳捶在爱德华肩头。力道不重,却足以让赌气嚷嚷的少年瞬间噤声。
“闭嘴,在父亲面前也敢满口胡言!”
爱德华捂住肩膀,怔怔看向兄长,心里清楚自己方才惹得父亲动了真怒,兄长这是在替他圆场解围。
诺福克公爵缓缓收回手,冷冷瞥了托马斯一眼,却也并未苛责,依旧保全了嫡长子的体面与威严。
他冰冷的目光重新锁在爱德华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嗤冷:“你以为参军,是在俱乐部里打牌那般玩闹?你的兄长们处处护着你,事事带你入局、带你牟利,把世间风浪都替你挡得干干净净。
也正因从小到大没人这般苛责敲打你,才养出了你这般受不得半句实话、听不得半分批评的性子。”
公爵抬手用手杖轻轻抵在爱德华胸前,昏暗光影里,幽蓝眼眸愈发威严迫人。
“伊莎贝拉一句提点,你便恼羞成怒了?旁人一句实话,你便赌气要奔赴战场?
再敢这般胡说八道,我便遂了你的愿,直接送你进军营,先派去北美哈德逊湾的丘吉尔要塞,让你在冰天雪地、半年冰封的苦寒之地好好冷静反省!”
这话一出,爱德华瞬间被抽掉了所有底气,整个人垂头丧气,再也不敢有半分顶嘴耍赖的气焰。
霍华德府从来都是诺福克公爵说一不二,从无半分情面可讲。
父亲既然能说出这种话,就绝对做得出来,真能把他扔去那片人烟稀少、寒风彻骨的极北荒地,孤零零熬着苦寒日子。
诺福克公爵看着爱德华那副蔫头耷脑缩在一旁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握在手杖上的手指,动了动,忍下想要动手的冲动,直接下了命令:
“我给你安排一桩正经差事。咱们霍华德名下好几处蔗糖精炼作坊,从伦敦罗瑟海斯,到布里斯托尔、利物浦的分坊,往后都归你督办看管。”
爱德华下意识皱起眉,疑惑地看向父亲和兄长,直白地抱怨:
“伦敦、布里斯托尔、利物浦三地相距甚远,难道我要在港口之间来回奔波?这般折腾未免太过辛苦。”
诺福克公爵抬手就用手杖,把爱德华垂到座椅靠背上,现在就想把这个偷懒耍滑的幼子打一顿。
托马斯瞧着哀嚎一声的弟弟,也是无语至极,赶紧出言解释,好避免父亲真的在马车上上演一场教子运动。
“以后不用来回奔波。那几处港口工坊,如今只做寻常粗糖买卖。核心作坊,我早已全数迁走,集中在诺福克郡运河沿岸。”
这话一出,爱德华当即愣住,也顾不得哀嚎,满脸诧异。
他长这么大,向来只知晓家族炼糖作坊依港口、靠煤场而建,从未想过还有搬迁的余地。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迁走?可炼糖一向离不开煤炭。远离码头,内陆荒郊,煤炭运输何其昂贵繁琐?何苦多此一举?”
车厢里短暂陷入沉寂。
诺福克公爵侧眸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深沉,没有解释半句原理,强势宣告:
“这个,你目前还不需要知道。等你亲自进驻工坊、接手看管,自然会明白其中缘由。”
爱德华被父亲这一眼看得心头一敛,到了嘴边的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诺福克公爵怕这混小子不放在心上,被人套了隐秘,因此出言警示:
“这方子关系到诺福克公爵府的生死存亡,关系到整个英伦的利益,你务必守好。有确凿的消息证明法国保皇派和共和派都盯上了这个方子,你若出了差错,就不是打断腿可以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