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抬手按住躁动的坐骑，神色瞬间褪去方才闲谈的柔和，沉眸望向林间；威廉也敛了打趣的笑意，抬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留意四周动静。
片刻后，几名一身猎装、挎着猎枪、领着猎犬的本地贵族骑手慢悠悠从林间策马走出。
林顿上校脸色黑沉地望着远处渐渐接近的人群，暗骂一声，已然认出来人的身份——是麦克斯韦家的小儿子和约翰斯顿家的次子。
这片尚未开垦的近郊荒地，早已被本土贵族视作私属猎场，平日里常结伴到此游猎，今日打猎尽兴，显然并不在意高坡上有其他人在场。
一众本地贵族少年素来横行近郊荒地，即便望见前方有驻军军官在，也毫无惧色，径直朝着高坡疾驰逼近，马蹄踏过荒草，声势张扬。
待到间距缩至二十米左右，日头角度偏转，领头的达利.约翰斯顿微眯眼眸，在中间三人外套好似发现有耀眼的金线纹饰。
他下意识抬头细细打量后方卫兵所持仪仗旗上的纹章标识，脸色猛地一变。
不敢再有丝毫犹豫，他朝着身侧的汤姆.麦克罗德高声喝止，同时大力抬手往后挥动：“停！全部停下！”
十分钟之后，达利·约翰斯顿与汤姆·麦克斯韦已然翻身下马，经由林顿上校引荐，二人躬身行礼，垂着手立在侧边。
伊莎贝拉余光瞥见两人礼数周全，脊背却绷得僵硬，眼底藏着不甘与傲气，心中瞬间便有了盘算。
詹姆斯、威廉与她都无意在两个后辈身上耗费多余时间，几人微微颔首，便打算调转马头，继续踏勘地块。
二人年轻气盛，身份上受到了极致的碾压，如今又受了冷落，心底的不甘按捺不住。
达力率先开口挑衅：“诸位勋爵也是来邓弗里斯游猎散心的？这片荒地上好几处林地猎物颇丰，我们倒是可以为诸位指路。”
伊莎贝拉眉头微挑，依照英格兰与苏格兰现行律法，即便是无主荒地，平民、绅士也无权私自持枪狩猎。
对方这话，分明是借着邓弗里斯本地默认的潜规则，宣示这片荒地早已被他们划为私人猎场。
林顿上校心中低咒两句这两个莽撞惹事的倒霉孩子，立刻上前插话，以防矛盾激化：
“两位，勋爵们此行是前来勘察荒地地界与土质状况，天色渐晚，你们也该早些回家了。”
汤姆闻言扯了扯唇角，意有所指地暗嘲：“诸位勋爵，请放心勘察，我与达利对整片荒地地形熟稔万分，定然避开各位选定的区域，绝不打扰勋爵们勘测的兴致。”
威廉端坐马上，漫不经心地扫了对方一眼，淡淡应声：“那便祝二位今日打猎尽兴，毕竟往后怕是再没机会在此处肆意围猎了。”
汤姆脸色骤然一变，正要开口反驳，身旁的达利急忙攥住他的胳膊，强行将人拦下。
伊莎贝拉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刻意挑衅的模样轻笑出声，故意朗声对詹姆斯说道：
“看来麦克斯韦爵士和约翰斯顿爵士都是脾气极为温和的人，对家族子弟的管束实在宽容。”
詹姆斯宠溺地拍了拍伊莎贝拉坐骑的鬃毛，视线淡淡扫过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
“那倒未必，我与两位爵士素有往来。二人性情疏朗粗犷，但行事向来恪守礼法、懂得分寸。”
话音落下，达利与汤姆脸色瞬间沉沉垮了下来，双唇紧抿，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二人年少轻狂，对高位勋爵不过是表面恭敬，内心不服，在苏格兰地区，并不怕对方拿他们怎么办。
可即使远离中枢，现任外交大臣的名头却是被父辈反复告诫的重点。
他们两家本就留有爵位被削的旧案，万万不敢在这位实权人物面前继续放肆挑衅。
两个垂头丧气、催马带人离去的身影并没有被伊莎贝拉他们放在心上。
威廉和伊莎贝拉并肩在前，摊开简易地图，着手规划草场牧草与坡地经济作物的排布方案。
卡文迪什家族，特别是德文郡公爵府一脉，数代公爵深耕植物养护，威廉果然对各种牧草了如指掌。
他捻起起一捧暗棕褐色的土壤，细细摩挲，向伊莎贝拉和詹姆斯解释道：
“这块土地看起来荒芜，牧草稀疏，但却是砂壤和黏土混合的肥沃棕壤，疏松透气、石块少，保水能力好，其实极为适合种植牧草，只怕早期也种植过农作物。”
伊莎贝拉附和地点点头，猜测道：
“想来此处原本就是牧羊草场，长年放牧之下羊群啃食破坏草根，又缺少人工补播、地力养护，土地养分逐年流失，久而久之便慢慢撂荒。”
詹姆斯环顾一番四周分析道：
“典籍记载这片公地早年确实划分农田耕种，后续羊毛贸易暴利，大批贵族乡绅争相圈地放牧，地力耗尽后便遭弃置，最终沦为如今的荒地。”
三人不厌其烦地将整个计划圈下土地中第一阶段开发的地块，都细致地策马勘察了一番，从停下步伐。
威廉将手中浅褐色的土壤洒落，双手拍了拍：“等土地确权的正式文书批复下来，我即刻命人把筛选优化后的优良牧草种子大批量运送过来。”
说罢他转头看向伊莎贝拉，轻声询问，“负责土地细分规划、落地栽种的专业队伍，你这边应当很快就能集结完毕了吧？”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作答：“人员早已筹备妥当，月底之前便可全员进驻。除了你供应的牧草种子，我还备下了足量薄荷与蒲公英种籽，计划尽数栽种在两侧坡地之上。”
詹姆斯环顾河谷浅滩地势，开口向伊莎贝拉求证心中猜想：
“先前你一直着重规划滩涂与码头工程，想来首批农资物料，是打算走海运路线，借浅滩吃水浅的小型船只直抵邓弗里斯腹地？
相较陆路车马转运，这般方式省时省力，效率要高出不少。”
伊莎贝拉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邓弗里斯沿海一线风浪平缓，既然拿下了这片海滩，自然要物尽其用。
前期运送开垦圈地的各类物资靠海运，日后临时码头还能外运采收的薄荷、蒲公英嫩芽，唯有运输快捷，才能把收益最大化。
等将来建成永久性加固小码头，牧场产出的牧草，同样可以经由海路快速发往苏格兰各处。”
威廉闻言眸光微亮，瞬间看透她层层叠叠的全盘布局：
“我懂了。你哪里是只打算开垦一片荒地、种几亩牧草药草这般简单。
你是要借着这次圈地，扼住苏格兰北部农牧产销的命脉，把这里打造成贯通英、苏、威三地的近海经贸中转与深加工核心据点。”
话音落下，詹姆斯怔怔看向身旁的未婚妻，心底满是讶异。
此前伊莎贝拉联合英格兰各郡领主，搭建连接伦敦、伯明翰、曼彻斯特直至利物浦的陆路干线，在他看来已是布局深远的大手笔。
不曾想这张陆路交通网，仅仅是她整体商贸版图里的一块拼图，近海海运枢纽也早已在她规划之内。
伊莎贝拉无奈朝威廉翻了个白眼，压低语气提醒：“回去再说。”
她又转头看向高深莫测看着自己的詹姆斯，低声说道：
“詹姆斯，我们三个回去，晚上再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