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此番多谢您出手相助林顿家族。上周我刚接到马歇尔自北美寄来的家书,他在当地诸事顺遂;坐落于斯塔福德郡的家族庄园与田产,也已然全数从债主手中赎回了。”
面对林顿上校恳切的道谢,詹姆斯并未身居高位而显露半分倨傲,他抬手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温和:
“约书亚,我不过是从中牵线搭桥罢了。你我自幼相识,林顿家族能够渡过难关,我亦是真心欣慰。”
为免人情往来太过拘谨,詹姆斯顺势转开话头:“邓弗里斯郡地界终究不比英格兰腹地安稳。不论是圈地带来的本土派系矛盾,还是爱尔兰流民滋生的隐患,平日里想必耗费了你不少心力。”
林顿心思通透,瞬间听出体恤之外的深层用意。他清楚,这正是自己坦诚交底、彻底站稳立场的时机,当即正色回道:
“男爵一语中的。邓弗里斯是英伦数一数二的长毛羊畜牧重地,本地贵族与乡绅,将草场土地视作立身根本,看得极重。”
詹姆斯此番北上前早已翻阅过地方卷宗与情报报备,对此早有了解,顺势接话,语气笃定精准:
“我记得城镇正北、西北整条尼斯河上下游河谷,是全郡水土最丰沃的核心牧场,也是麦克斯韦与约翰斯顿两大家族的世代根基之地。”
林顿闻言微怔,心底暗自惊骇于这位外交大臣情报之详实、准备之周密,连忙点头应和:
“正是如此,男爵。除此之外,本地大乡绅的良田与畜牧产业,大多盘踞在东侧安嫩河与伊斯克河的河谷地带。”
他再度压低嗓音,递上最关键的一线实情:
“如今明面上的大乱不多,最难管束的依旧是沿岸流民群体,常年游离在律法管控之外,郡内沿海半数事端皆因他们而起。
好在半月前迈克罗夫特专员主导的清剿行动收效斐然,激进势力基本肃清。
如今治安官日常处置的,大多只是流民与本地雇工争抢活计的琐碎纠纷。”
詹姆斯神色稍稍收敛,语气也郑重下来,对着林顿私下交底:
“想来你也已经听闻消息,此前女侯爵在诺丁汉市集,遭遇了爱尔兰激进分子、法国共和派与卢德派联手伏击。
有了这次先例,邓弗里斯一行的安保布置,你必须格外上心,半点松懈不得。
王室与内阁对此事高度关切,特意准许我暂时离开伦敦中枢,以未婚夫的身份随行,全权负责她的安全护卫。”
听完詹姆斯交底,林顿上校赶紧将安保方案和盘托出:
“男爵放心,今日勘地的周边的海岸线和荒地要道都派了可靠的官兵值守,驿站周边加派巡逻岗哨,进出人员严格盘查。此外……”
话音还未落定,一道清亮的女声在二人身后响起,“詹姆斯,海岸线这边的情况,我和威廉都看好了,后续我会派人再详细勘察一番。”
詹姆斯立时收敛了紧绷的神色,含笑朝着伊莎贝拉伸出臂弯,将人收拢到身侧。
林顿上校讶异地挑眉,没想到自小冷静克制的詹姆斯竟然也会有如此温柔缱绻的神色。
他恭敬地朝着威廉和伊莎贝拉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三位勋爵,邓弗里斯这边的皇家驿站,我已经安排妥当。
整座驿站已经提前清场封锁,无关人员一律不得靠近,外围布下多组巡逻岗哨,所有进出人员都要严格核验身份。”
说着他又看向肯特少校,帮这个寡言的军官一并表功:
“肯特少校也加紧了海上巡逻,并在黑石崖偷渡据点附近增了暗哨,杜绝激进势力借流民渠道潜入滋事。”
肯特少校听见同僚这般举荐,被海风与日光晒得黑红的面颊泛起淡淡红晕,轻咳一声谦逊回道:
“不过是分内本职罢了,整套安保布局皆是林顿上校统筹规划,我只是依令执行而已。”
话音落下,伊莎贝拉笑意大方坦荡,没有半分贵族小姐的矜骄架子。
“林顿上校,肯特少校,都辛苦了。诸位军官和士兵也辛苦了。”
她转头径直对跟在身后的卡特吩咐:
“待会儿入城之后,你去置办二十头肉羊,再采买一批威士忌与啤酒。”
吩咐完毕,她从容看向林顿上校与肯特少校,大大方方表示:
“最近这段时间,沿岸巡逻、驿站值守与沿路安防,辛苦诸位士兵日夜坚守。这些物资便分发下去,犒劳所有执勤安保的军士,算作我的一点心意。”
她说得自然利落,全程自主决断、从容落令,既未侧首征询詹姆斯的意思,亦无半点看向威廉请示的姿态。
身侧的詹姆斯和威廉浅笑不语,未曾有半分干预之意,皆是默认她完全自主的决断权。
林顿与肯特二人口中道谢,心思却敏锐领会了这份安排背后的深意——
这位女侯爵在告诉他们,她财权独立、行事自主、恩赏自出,从不属于任何人的附庸。
众人不曾停歇,选择直接纵马朝邓弗里斯镇东北方向的荒地而去。
伊莎贝拉心底透亮,一行人在苏格兰不宜久耗。
除去边境治安隐患,威廉尚需返回德比郡,与德文郡公爵敲定锁色技术的合作细节,詹姆斯的内阁外交事务更是堆积繁重,容不得过多耽搁。
“贝拉,亲爱的,我没有那么急。”詹姆斯控马骑行在伊莎贝拉身侧,望着她明显瘦削了几分的脸颊,轻声劝道,“我们在邓弗里斯这边多停留几天也没有关系。”
伊莎贝拉笑了笑没有应声。
待到众人勒马停在一处荒地的高坡上,她避开詹姆斯手头繁重的内阁公务,故作苦恼地摇了摇头,唉声叹气:
“我觉得这次回去,妈妈一定要唠叨我很久,九成九要说我这个未婚妻做得不负责任,不合格。”
余光瞥见詹姆斯眉眼放软,正要开口宽慰,她抢先一步说道:“你要是心疼我,就不要和她说太多诺丁汉市集的事情。”
话音刚落,威廉已然勒马停在伊莎贝拉另一侧,嗤笑出声拆台:“詹姆斯,你可别听她的,这次万万不能再心软。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直面刺客袭击了!”
伊莎贝拉顿时怒目圆睁,当场就要开口驳斥威廉。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枪响骤然划破旷野的安静,砰的一声震得周遭马匹齐齐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动蹄子。
变故发生刹那,林顿上校与肯特少校反应极快,立刻指挥随行卫兵快步聚拢,将伊莎贝拉、詹姆斯、威廉三位勋爵牢牢护在包围圈正中,卫兵们手按武器,目光警惕扫向枪响传来的荒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