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骤然抬眸，毫不客气地落下一句令詹姆斯心惊肉跳的回怼：
“所以，詹姆斯现在，还是我的未婚夫。”
话音还未消散，詹姆斯恍然回过神，一把握住伊莎贝拉的手掌，声音发颤，只能低低乞求一般，反复唤着她的名字：
“伊莎贝拉……贝拉……”
伊莎贝拉的手掌下意识轻轻一动，詹姆斯立时收紧掌心，生怕她就此抽离、彻底与自己划清界限。
伊莎贝拉心知，他此刻的惶恐不假，借着示弱博取心软的心思，同样真切。
她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依旧保持着清醒自持：“詹姆斯，先松开，所有人都还在这里，我们先把正事处理妥当。”
詹姆斯犹豫几秒，指尖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两下她的手背，终究是从善如流，缓缓松开了手。
立在书柜一旁的迈克罗夫特满心不服，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正要开口继续牢骚两句，却被詹姆斯骤然投来的怒目厉声打断：
“闭嘴，迈克，你今日闯下的祸，难道还不够多吗？”
书房一瞬彻底安静下来。迈克罗夫特被当众训斥，面色铁青难看，却再不敢正面顶撞伊莎贝拉分毫。
他心底清楚，今日无论法理、人情还是舆论风向，自己已然全盘落于下风，再多争辩，只会愈发难堪。
于是他索性避开气场凛冽、分毫不让的伊莎贝拉，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静伫立的威廉。
在所有英伦年轻贵族之中，唯有威廉，是他真心认可、能够读懂高层博弈权衡，与自己处在同一思维维度的智者。
迈克罗夫特压下心底所有不甘，褪去对峙的冷硬，朝着威廉坦诚复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威廉，今日之事，我向你郑重致歉。我绝非有意漠视你与女侯爵的性命安危。这里没有外人，我可以坦诚复盘全盘布局。
我最初设下市集围捕，确实意在引诱各方潜伏乱党现身，但我的计划里，本就配有完备的增援人手与兜底调度，绝非让你们孤身涉险、无措直面凶险。
只是今日局势接连突发、彻底失控。先是贝德福德伯爵小姐布兰奇被乱党误认成女侯爵，遭受围堵，我不得不分遣希金斯带队驰援；
紧接着小亨利当众被劫持，事态骤变，我当即抛下其余部署，第一时间奔赴市集核心支援你们。
整场凶险，是层层叠加的意外连锁，并非我刻意布局、以贵族性命为饵。这点，我相信你能看懂。”
闻言，威廉安静注视了迈克罗夫特片刻，神色平和，无怒无嘲，却也没有半分被轻易说服的松动。
作为同样深谙布局、通晓局势无常的人，他听得懂这份复盘，亦分得清何为刻意算计、何为突发意外。
“我信你起初的布局本无恶意，也信今日的失控，是多重突发意外叠加而成。我从不认为，你是刻意以我与女侯爵的性命为饵，主动置我们于死地。”
迈克罗夫特闻言，眼底稍稍松缓，终于寻到一丝被同辈理解的余地。
可下一秒，威廉话锋平静一转，语气骤然坚硬锐利：
“但迈克罗夫特，无心之失，不代表无需担责。
你有你的家国大局，有你的情报权衡，有瞬息万变的局势调度，这些我都可以理解。
可你最大的错，从来不是计划失败，而是你自始至终，从未告知在场任何人，我们早已身处一场被你刻意布局的风险当中。”
迈克罗夫特眉头紧蹙，下意识出声辩驳，语气里带着一丝惯有的傲慢不解：
“可是威廉，你明明已经猜到了！昨日你亲自找纽卡斯尔公爵问询，你和女侯爵分明早已做出提前的防备，不是吗？”
“迈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吗！”
詹姆斯骤然愤然起身，快步上前两步，站定在迈克罗夫特面前，当众厉声训斥：
“你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没有向赫特福德女侯爵、向我的未婚妻伊莎贝拉·加德纳，认认真真道过一句歉！
你最大的错误，从来不是预估不到计划的纰漏，是你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守不住行事的底线，不懂何为尊重、何为分寸、何为原则！”
威廉望着依旧满脸不服、自认有理的迈克罗夫特，残酷地戳破最核心的真相：
“迈克罗夫特，你刚刚说我提前猜到风险？可事实上，最早看穿市集布局、预判凶险、提前做好自保防备的人，从来不是我。是伊莎贝拉！”
“什么？怎么可能？！”
迈克罗夫特神色大震，快步冲到威廉身前，失态地攥住他胸前的衣襟，瞪大双眼连连质疑，“你开什么玩笑！她才多大年纪，她不过是……不过是个还未成年的淑女！”
伊莎贝拉安静坐在窗边的长沙发上，闻言只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对于这个时代，男性乃至部分女性骨子里自带的隐性轻视与性别偏见，她早已见怪不怪，这番话，半分都动摇不了她的心神。
詹姆斯上前，一把攥住迈克罗夫特的手腕，强行将他拉离威廉，低沉的嗓音裹着浓重的失望沉声呵斥：
“迈克，就是你这份根深蒂固的偏见，才让你行事彻底偏颇。
你擅自隐瞒消息，是默认伊莎贝拉得知全部计划后，会因为恐惧退缩躲避，破坏你后续的围剿布局；
你傲慢地觉得，既然威廉已经有所猜测，便没必要亲口将风险告知伊莎贝拉。
从一开始，你就没把她当成……”
“詹姆斯，够了！”
伊莎贝拉忽然出声，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不给他继续说教的机会。
“教训福尔摩斯家族成员的功课，你大可以稍后单独和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私下处置。”
詹姆斯一心想替她出气，急于压服固执的迈克罗夫特，让两方尽快达成和解，但她绝不会给迈克罗夫特逃避追责的机会，她要的，是能够震慑全场、具备绝对约束力的实际结果。
伊莎贝拉倚在沙发边，目光含笑望向福尔摩斯兄弟，指尖轻巧地在木质扶手上轻轻点动，笑意却不达眼底，讥讽意味十足：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我不妨直白告诉你，我根本不在乎你会不会在这间书房里，私下对我说一句抱歉。你我心知肚明，这种私下的致歉，没有半点实际意义。
于我而言，不过是几句轻飘飘的场面话；于你而言，也只是敷衍了事、用来脱身的应付之词。”
话音落下，她迈步起身，径直走到威廉的身侧站立，无声宣告二人统一的立场，冷硬地定下基调：
“我要求的，是一场面向所有在场领主的公开正式致歉，口头忏悔与书面致歉文书缺一不可，全部落到实处。
我不会接受躲在小房间里，用一句私下来往的客套话，就逼迫威廉和我不得不妥协原谅。
当然，仅仅一份道歉远远不够。你今日犯下的过错，虽不至于让人倾家荡产，却也绝不能毫无代价，轻轻松松抽身事外。”
詹姆斯在一旁暗自轻叹，伊莎贝拉要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颜面，而是实打实的补偿，公开道歉，不过是她达成最终目的的过渡手段。
“至于迈克罗夫特需要付出的具体代价，后续我会和哈廷顿侯爵仔细商讨敲定。”
伊莎贝拉转头看向威廉，在接收到对方应允支持的示意后，欣然一笑，继续说道，
“时间不早了，这间书房，不如就留给你们兄弟二人。你们好好商议，想一想福尔摩斯家族，能够拿出什么样的补偿，来弥补今日我们险些丧命的损失。”
说完这一切，伊莎贝拉再也没有看向一脸疲惫无力的詹姆斯，也懒得理会脸色铁青的迈克罗夫特，直接挽上威廉的小臂，姿态强势地带着人，走出了这间气氛压抑紧绷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