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尖锐的质问落下，满室死寂。
迈克罗夫特攥紧拳头，他绝不会回答“人命和情报谁更贵重”这个必死问题，无论怎么作答，都会得罪半数在场领主。
于是他刻意避重就轻，神色冷硬自持，断然避开性命与价值的诘问，沉声开口：
“我行事恪守内阁规制，问心无愧。此事自有朝堂律法公断，交由内阁裁决即可。”
他打算回避核心质问，将最终裁定权上交内阁与国王，既保住自身体面，又暂时冻结现场对峙，为自己争取缓冲的时间。
他笃定官方流程会判定他只是依规办事，上层朝堂只会纠结权限与规章，不会深究他冰冷的功利权衡。
可伊莎贝拉闻言，忽然浅浅一笑。那笑意清淡，却凉得透骨。
她脚步轻缓，意味深长地绕着迈克罗夫特走了一圈，随后扫视满室勋爵，朗声重复道：
“问心无愧吗？行事没有瑕疵吗？决策之中，当真没有半分可供旁人遐想、揣测、细细玩味的余地吗？”
她优雅地转身，嘲讽意味十足地道破这世间最残忍的真相：
“迈克罗夫特先生，同一件事，同一段过往，叙述的角度不同，世人看到的结局，便会天差地别。
你既然如此笃定，执意要交由内阁裁决——那不妨，就索性闹得再大一些。
不止内阁、不止上议院与下议院，索性让整个英伦、所有国民，都来细细探讨、好好瞧一瞧。
看一看你下达的每一道指令，看一看你整场布局里的每一次权衡。
看一看，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口中的家国大局，究竟是为安定英伦本土，还是宁可保全外籍乱党的一丝情报价值，也不愿守护英伦同胞的一线生机。”
她走回威廉与波特兰公爵之间的座位，气势十足地落座，撕碎了双方之间那层薄薄的体面。
“你想走官方流程，我成全你。只是到了那日，朝堂论规矩，世人论人心。朝堂或许会念及过往功绩判你行事合规，但天下人的口舌，绝不会轻易判定你问心无愧。”
迈克罗夫特素来轻视普通民众的蒙昧无知，却也清楚悠悠众口的锋利与致命。
他不惧内阁的律法审判，可一旦被贴上“漠视贵族性命、偏袒乱党”的标签，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个人体面与情报体系公信力，将会彻底崩塌。
全场陷入僵持，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全都落到了一路沉默的詹姆斯身上。
詹姆斯无视众人投来的视线，心里清楚，此刻轮到他出面了。
他明白伊莎贝拉从一开始就站在法理与道德的高地，再加上她过人的心智与谈判手腕，见惯了贵妇周旋的迈克罗夫特，根本无从招架。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堂兄迈克罗夫特，一边是险些殒命的未婚妻伊莎贝拉，他是唯一能平息这场争吵的人，可调停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无尽的两难折磨。
他要做的，是让伊莎贝拉彻底宣泄积压的怒火，同时迫使迈克罗夫特拿出诚意，给出能让伊莎贝拉和威廉满意的交换条件。
他终于起身，抬步上前，打破了满室紧绷的对峙。
“诸位勋爵，今日争论到此为止，若是继续扩大事态，对在场任何人都没有益处。这件事的核心纠葛，主要牵扯四个人：制定部署的迈克罗夫特，身陷险境的伊莎贝拉与威廉，还有夹在两方中间的我。
不如暂且结束这场多人合议，我提议，我们四人寻一间安静的小会客室，单独把所有问题摊开谈清楚。不必当着一众领主的面针锋相对，也能避开外人干扰，敲定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纽卡斯尔公爵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正愁局面无法收拾，詹姆斯主动出面调停，刚好给了两方台阶。一旁的波特兰公爵与德比伯爵对视一眼，都心知这是当下最好的折中选择，纷纷点头默许。
伊莎贝拉垂眸沉默，她清楚，詹姆斯看懂了自己今日真正的目的。
方才她步步紧逼、不留情面，甚至搬出舆论大战当作底牌，从来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更不是幼稚的情绪宣泄。
她想要的从不是和福尔摩斯兄弟彻底撕破脸皮，而是立规矩、划底线、索取实打实的补偿。
她要借着今日全场领主的见证，给福尔摩斯兄弟刻下一条绝对不能逾越的红线：任何人，哪怕打着保护她的旗号，也不能隐瞒、摆布、牺牲她。欺骗与蒙蔽，从今往后绝不容许出现。
同时，这也是她给威廉最郑重的回馈与交代。市集生死一线，是他不顾一切挡在自己身前，陪她直面凶险。
旁人只看见她在书房舌战群雄、气场全开，只有她自己明白，这份底气，是威廉拿性命换来的。
她今日寸步不让的对峙，也是在为两人遭遇的无妄之灾，讨要公道，守住尊严。
舆论造势只是她最后的杀招，詹姆斯此刻递来的和解台阶，恰恰是最适合稳中取利的局面。
心念既定，伊莎贝拉刻意没有第一时间望向开口提议的未婚夫。她微微侧首，精准对上威廉望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无需多余言语。
威廉读懂了她眼底的清醒与权衡——适可而止，私下斡旋，争取实际利益。
他极轻地颔首，唇角带着浅淡笑意，全然依从她的决断，二人达成了无声的攻守共识。
确认完自己最信任的盟友态度，伊莎贝拉这才缓缓转过视线。清冷的目光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落在静静伫立的詹姆斯身上。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詹姆斯清清楚楚体会到一阵尖锐的疏离感。
他是提出调停的人，是她名义上最亲近的未婚夫。
可在全场僵持的关键时刻，她第一个征询意见的人不是他，第一个达成默契、统一立场的人也不是他。
他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旁观者，最后，只收到了一个敲定的结果。
场内纷争尘埃落定，无关的勋爵与权贵们皆是识趣之人，纷纷沉默起身，悄然退出书房。
所有人都未再言语，空气里只剩凝滞的暗涌。
詹姆斯终究是忍不下去了，再也无法维持一贯的沉稳自持。
他不顾旁侧迈克罗夫特与威廉的视线，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带着一丝隐忍的恳求与克制的慌乱。
伊莎贝拉垂眸看着他落在自己腕间的手，抬眼时，清晰望见他眼底压不住的破碎暗潮与沉沉落寞。
她没有挣开，亦没有拒绝，任由他牵着自己，缓步走向窗边空旷的长沙发落座。
可坐下的那一刻，她便侧过眉眼，不肯看向詹姆斯分毫。
窗棂漏进浅淡的天光，落在她清冷的侧颜上，也落在他近乎狼狈的隐忍里。
一旁伫立的迈克罗夫特，看着自家弟弟这般隐忍卑微、被漠然冷待的模样，终于看不下去。
“女侯爵，今日真正救下你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詹姆斯。”
伊莎贝拉骤然抬眸，毫不客气地落下一句令詹姆斯心惊肉跳的回怼：
“所以，詹姆斯现在，还是我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