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烈阳泼洒在维尔贝克修道院主楼前的空地,平整石板被晒得暖意融融,周遭人声喧杂,方才受惊的贵族、乡绅小姐们,正被一众年轻勋爵与军官簇拥着陆续下车,往修道院内走去。
可威廉站在一旁,只觉一股寒凉从脚底直直窜上指尖。
他方才安顿好蒂奇菲尔德侯爵与小亨利,没有随人群一同进去,反倒固执守在空地上,静静等候伊莎贝拉和詹姆斯的马车。
不多时,马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稳稳停在他面前。
车门推开,詹姆斯打横抱着哭到心力交瘁、昏睡过去的伊莎贝拉,缓步踩下踏板。
威廉攥紧手心,踌躇再三,才压着声音上前低声询问:“伊莎贝拉她……还好吗?”
詹姆斯脚步微微一顿,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笑意,一副坦荡大度的模样:
“不必忧心,只是今日接连受了巨大惊吓,情绪起伏太过剧烈,一时脱力昏睡过去了。
我先带她回房静养,今日多亏你不顾一切护住她,这份心意我都记在心里。你也回房收拾一下,别有什么暗伤。”
说罢他便抱着伊莎贝拉继续向前迈步,走出两三步,忽然侧过头回望威廉,笑意浅淡:
“威廉,等你准备好,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聊聊,好吗?”
威廉身形猛地一僵,指节不自觉攥得发白,仓促地微微颔首。
他伫立在滚烫日光之下,望着詹姆斯将伊莎贝拉护得严严实实,渐渐走入修道院回廊的阴影,心底一片沉凉。
他太明白这句温和话语背后的分量——詹姆斯什么都看在眼里。
三人心中缠绕的顾虑、情愫与忌惮,早已如同深水下暗藏的暗流,无声翻涌,旁人无从窥见半分。
喧嚣却骤然从主楼会客厅堂传来,波特兰公爵一家正因今日市集的惊魂变故,陷入前所未有的纷乱争执。
府里的医师正俯身小心翼翼给小亨利清理擦伤伤口。往日里调皮爱撒娇的孩童,此刻半点不肯耍赖哭闹,只死死咬着下唇,细碎的痛呼不断从喉间溢出,泪珠顺着脸颊不停滚落。
波特兰公爵夫人寸步不离守在一旁,攥着丝帕不停抹泪,低声反复呢喃:“我的小亨利,我可怜的孩子,今日可真是受了天大的苦。”
厅堂正中,波特兰公爵一身未换下的骑马装束,看得出事发时他本打算策马奔赴市集搜寻幼子,此刻怒目圆睁,双手死死攥着一根崭新马鞭,木杆被他捏得微微弯折,仿佛下一秒便会应声断裂。
蒂奇菲尔德侯爵夹在暴怒的公爵与心碎的公爵夫人之间左右为难,一手轻揽一个受惊的妹妹,低声柔声安抚两个小姑娘紧绷的情绪。
公爵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猛地转身看向长子,沉声开口:
“小威廉,方才迪普洛克男爵说你亲眼目睹了全程,现在,把今日所有经过原原本本说给我听!”
恰在这时,威廉循着外甥紧张不安的叙述声踏入会客厅。
他没有上前插话,只朝表哥波特兰公爵淡淡颔首示意,便寻了角落安静落座,垂眸沉默地旁观这场纷乱。
待到小威廉讲到劫匪将尖刀抵在小亨利脖颈,胁迫赫特福德女侯爵上前交换人质时,波特兰公爵夫人骤然发出一声惊呼,哭嚎着扑向幼子,浑身发抖,几乎不敢相信方才孩子距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
“我的天呐,这群该死的爱尔兰暴徒,这群阴狠的法国人!”
小亨利是她最小的儿子,与长子小威廉全然不同。公爵素来严苛,自幼便将小威廉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刻意拉开母子相处的距离,致使她与长子感情淡薄。而小亨利的降生,不仅稳稳夯实了她公爵夫人的地位,更填满了她长久落空的母爱,是她心头最柔软的寄托。
厅堂内夫人的哭嚎仍在回荡,一旁伫立的波特兰公爵只觉头皮阵阵发麻,脑中轰鸣作响。
他目光掠过正被医生包扎伤口的小亨利,心底并非没有为人父亲的惊悸,可这份家事惶恐,远不及全盘布局濒临崩塌的恐慌浓烈。
倘若今日伊莎贝拉真出意外,她手中独有的工艺秘方必会落入法国共和派之手,英伦赖以立足的商贸优势将荡然无存,王室税收与一众绑定产业的贵族世家,都会蒙受无法挽回的重创。
到那时,所有损失与罪责,最终都会全数扣在他、扣在本廷克家族头上。
更可怖的后果还在后头。
“赫特福德女侯爵趁着与劫匪交错的间隙救下小亨利,将孩子护在怀中;紧随其后,哈廷顿侯爵举枪击毙一名劫匪,又奋不顾身扑上前,用后背挡住剩余劫匪,把小亨利与女侯爵一并护在身下……”
听到此处,公爵夫人连哭声都骤然收住,全场一片死寂。
波特兰公爵猛地转头,惊骇地望向角落里沉默端坐的威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太清楚威廉的分量——这是德文郡公爵年近四十才得来的独子、卡文迪许家族唯一继承人。
卡文迪什是本廷克家最核心的盟友,就连这座维尔贝克修道院,都是卡文迪什家族因联姻赠予的产业。
今日若威廉因自家幼子丧命,两大家族数十年的同盟根基,便会彻底断裂。
“威廉!”
波特兰公爵再也撑不住平日沉稳体面,大步冲到表弟跟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急切地上下打量,慌忙查验他身上有无伤痕。
威廉抬手轻轻按住表哥紧绷的手掌,眼底掠过几分无奈,浅淡一笑安抚他:“我无碍,一点伤都没有,那劫匪终究没能扣动扳机。”
一旁的蒂奇菲尔德侯爵连忙接过话头,补全余下经过:“父亲,是迪普洛克男爵在远处及时出手,一枪击毙剩余劫匪,所有人都平安脱险了。”
“那就好,那就好。”
波特兰公爵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如同从鬼门关折返,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懈。
他此刻满心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全然没有心力去细究这件事背后潜藏的别样意味。
在他眼里,威廉今日舍身相护的举动,不过是世家子弟理所应当的骑士风范,是亲戚之间仗义护佑妇孺幼子的情分罢了。
波特兰公爵夫人也终于从惊惧中缓过神来,连忙上前几步凑近威廉,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
“威廉,我亲爱的孩子,今日若是没有你,我们本廷克家真的就要万劫不复了。”
她随即又由衷感慨,坦然道出旁人对此事的统一观感:
“还要多谢迪普洛克男爵,多亏他及时从伦敦赶来驰援,救下所有人。世人说得果然没错,他是真心深爱女侯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