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已经在粗呢收购的事宜上达成初步合作意向,屋内气氛渐渐松弛。
瑞贝卡心思活络,顺势凑近几分,亲近开口:
“女侯爵,粗布只能算作添补生计的小生意,精纺毛呢其中利润十分丰厚,您当真半点兴趣也无?”
“精纺毛呢的确利润可观,只是太过惹眼。”伊莎贝拉倒没有假装清高,诚恳认同这话,却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高端精纺毛料,是高地诸多氏族紧盯死守的核心产业,牵扯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总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周旋。”
她抬手细数着手里的各项事务,看似随口闲谈,既坦然展露了自身实力,又不动声色完美推掉了这桩烫手生意。
“固态可可糖与邓弗里斯牧场虽有威廉费心打理,我也不能全然袖手旁观;
约翰·斯宾塞勋爵在黄金咖喱贸易上倾注颇多心力,我亦需要搭手帮扶;
伦敦、曼彻斯特与利物浦的高奢精油发售,虽早已步入正轨,也需时常盯顾,方能安稳运营……”
说到这里,她刻意停顿一瞬,装作恍然想起的模样,补了一句:
“哦,还有赫特福德郡的日常属地本就是我的本职,境内经营的Silver Blood葡萄酒产业,更是半分也疏忽不得。”
她面带歉意看向二人,彻底落下定论:
“还望夫人体谅,我实在分身乏术,不敢贸然涉足这片利益纷争之地。”
凯瑟琳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头微震,眼皮几不可查地连连跳动。
布鲁克公爵府立足苏格兰数百年,世袭基业稳固,产业盘根交错,早已是毋庸置疑的一方顶级望族。
可若说听闻伊莎贝拉手中的商贸版图,心中毫无半分撼动,那必然是自欺欺人。
除却她与生俱来的世袭封地,她手握的其余产业,全都是高利润、短周期、快现金流的新兴热门贸易。
即便是被北方视作“白黄金”的牧羊精纺业,论收益率与资金周转速度,也远不及她手中这些新潮生意。
更难得的是,每一项产业背后,都绑定着英格兰百年老牌贵族合作方,壁垒森严,无人敢轻易觊觎生贪。
瑞贝卡不及凯瑟琳思虑深远,只单纯惋惜错失一桩暴利买卖,讪讪开口:“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闻言,伊莎贝拉浅浅扬起唇角,话锋从容一转:
“精纺毛料纷争不断,我不愿涉足。不过我倒知晓一桩新鲜生意,规模算不上浩大,若是做成了,倒是能给咱们各自多添不少零用钱。”
瑞贝卡夫人,作为爱丁堡地区最时尚的贵妇人之一,零花钱总是不够花简直就是常态。
她立时来了兴致,“女侯爵,你可不要逗我们哦,苏格兰这边,除了羊,还有酒,哪里还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埃尔西也不解地蹙紧眉头,怯生生看向伊莎贝拉想不出答案。
伊莎贝拉对着两人笑而不语,狡黠的看向凯瑟琳夫人说道:“我猜夫人必然能够猜到一二。”
“女侯爵指的可是苏格兰漫山遍野,那些草药?”凯瑟琳夫人攥紧手帕的一角,试探性地询问。
瑞贝卡错愕睁大双眼,轻轻摇动折扇,下意识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每年确实会有军部人员零星收购,可价钱低廉,根本赚不到什么钱。”
埃尔西也跟着小声补充:“是啊女侯爵,向来只有四处奔波的小商贩才愿意收集这些草木药材。”
“可不是嘛,小商人没有足够的资金大规模收购。”伊莎贝拉认同地点点头,悠闲地吃了一口点心,才继续分析道,“对于大商人来说,草药的那些薄利,实在让他们看不上眼。”
她端起茶壶,为两位夫人和小姐续了红茶,才慢悠悠地点破迷津:
“可咱们不一样,粗羊毛呢本就需要收集和运输,顺路带上那些草药,反而更能节约成本。”
两个小时之后,王子街的石板路已经被阳光晒得暖烘烘。意料之外,亲自来接伊莎贝拉的,并非詹姆斯,而是马修。
她虽感诧异却没有出言问询,直到马车缓缓行驶起来,才单手支颐看向他,静待答案。
马修压低声音,解释道:“迈克罗夫特专员今早到达了爱丁堡。塞缪尔的人发现了一批正在加工的枪杆,詹姆斯也赶了过去。”
伊莎贝拉扶额哀叹一声,“我的天呐,看来咱们这爱丁堡一时半会儿,是不是离不开了?”
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兴奋地喃喃自语:“哎呀,时间这么紧,是不是婚期得往后拖啊?冬天结婚太冷了,要不换到明年春天?”
马修差点儿喷笑出声,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伊莎贝拉,亲爱的女侯爵,作为你的姐夫,我真诚的建议你不要做不切实际的幻想。”
收到伊莎贝拉警告的一瞥后,马修慢悠悠地笑道:
“今天早上,我还听到詹姆斯叮嘱科林去催促负责婚纱和礼服的裁缝,回到伦敦后,要第一时间安排你试穿呢。”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点点头,看向窗外的街景,低声呢喃一句:
“我并不是对他不满意,只是所有的事情得太多太杂,压力太大了。”
马修见状神色柔和下来,收敛了方才打趣的笑意,低声宽慰:
“伊莎贝拉,我好歹是你的娘家人,自然永远站在你这边。放宽心,我绝不会同詹姆斯打小报告。”
他随即说起了家常,驱散沉闷:
“昨日我收到玛丽寄来的书信,简顺利诞下长女,查尔斯也回到了伦敦,给女儿取名爱玛,那是查尔斯生母的名字。”
“那真是太好了!查尔斯一定乐疯了!”伊莎贝拉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盘算着给简和新生儿送些什么礼物才好。
她手指轻叩车窗,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刚刚和凯瑟琳夫人和瑞贝卡夫人初步定了有关粗毛呢和高地草药收购的事情,如今看来查尔斯是没有时间忙这些了。”
马修闻言微微蹙眉,不解看向她:
“我留在爱丁堡处理爵位与家族事务,少说也要待到七月底。往日这些琐碎采收、对账、归集、对接佃户与庄园的杂务,都是我帮你打理,直接交由我接手便是。”
伊莎贝拉朝马修翻了个白眼儿,提醒道:“亲爱的姐夫,你是不是忘了你身份的变换?你现在不是乡绅,也不是爵士,而是格伦伯恩子爵的继承人,一位勋爵了!”
她笑着抬手指了指马修外套衣襟上新缝制的贵族纹章:“我对你自然百分百信任可若是让你奔波山野,终日打理收布匹、收草药这类细碎杂务,实在太过屈才。
传出去,既拉低你的身价,也会惹来旁人闲话,折损你将来立足贵族圈层的体面。”
马修怔住几秒,这一刻才算真切醒悟,身份跃升从来不止称呼的改变,阶层、事业、一言一行处处都要受规矩束缚。
他垮着脸辩驳:“我本不在乎这些虚无的体面,真要是惹格子伦伯恩不快,反倒正好。”
伊莎贝拉单手捂唇,笑个不停,却还是坚持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爱嚼舌根的从来不止贵妇,这群贵族老爷传八卦的速度,远比任何人都要迅速。”
“放心,真正重要的大宗商务,自然还是要你来负责,我们才是最初就合作的盟友。
至于像粗毛呢,草药等小宗杂事,我已经有了个新的人选,你觉得朱利安中校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