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这般孤品,你还是少穿戴,没事拿出来看看就好了。”
伊莎贝拉好悬没被威廉这句表面好心,内里实则拆台的话语,气得直接在人前朝他翻白眼。
塞缪尔更是直接,似笑非笑地看向威廉,反将一军:“威廉,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不如这样,你把这家店里但凡孤品都拿下来,省得伊莎贝拉在家里日日只对着一个颜色,反倒看得腻烦。”
可威廉哪里会被这点话拿捏住。
对德文郡公爵府的继承人而言,买空店里所有孤品披肩,不过是不值一提的零碎开销,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当即抬手,径直朝麦金利先生招手,坦然吩咐:
“那就依塞缪尔勋爵所言,店里所有孤品,尽数替我打包。”
伊莎贝拉心头一紧,险些被这两个人的幼稚对峙气笑。
她极隐晦地抬脚轻踢了一下威廉的靴边,眼神飞快递去制止。
她可不想短短一日之间,就成为整个爱丁堡贵族圈的热议头条。
这般夸张的豪购闹剧,用不了半日便会传遍高街,不消几日,定然沸沸扬扬传回伦敦社交圈层,徒增无数捕风捉影的流言。
趁着二人尚未继续较劲,伊莎贝拉连忙出声打圆场,顺势收住这场幼稚的比拼:
“我看这边这条象牙素白的披肩也极雅致。
如今塞缪尔赠我一条红金线披肩,你再为我选这一条象牙素白,一艳一雅凑成一对,有这两条便足够我今冬慢慢把玩。”
她放低音调,朝两人柔声打趣道:
“咱们一口气带走这么多顶级织物,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还要误以为我们三人专程奔赴苏格兰,是要转行涉足羊毛织造业呢。”
两个财大气粗的表兄弟对视一眼,不好再斗气下去,默认了伊莎贝拉的安排。
伊莎贝拉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暗自无奈这帮勋爵凡事都要争个高下。
她转过身面向麦金利,脸上笑意温和,眼中却闪过凌厉:“麦金利先生在爱丁堡经营多年,想来必是一位行事周全谨慎的人,今天辛苦了。”
麦金利常年周旋贵族客群,瞬间听懂这是告诫他严守口风,不得将今日几人的笑谈胡乱传播,连忙躬身郑重应下:
“几位勋爵大驾光临,耐心听我说了不少有关苏格兰羊毛的趣闻,还慷慨照顾了小店的生意,感激不尽。”
三人满意地离开,留下随行仆人妥善安排货品打包配送。
离开羊毛坊沿街慢行,街角一间精致面包店飘出烘烤麦香,伊莎贝拉一下子就被刚出炉的Selkirk Bannock特有的奶香吸引,毫不犹豫上前让人打包了几块,又在威廉的建议下,买了不少苏格兰特色燕麦扁饼。
塞缪尔笑着提议,三人漫步到高街中段的一处俱乐部共进午餐,顺便叫上一壶红茶,方便伊莎贝拉品尝本地的特色点心。
三人还没来得及移步,几名内政部的下属匆匆寻来,神色焦灼地向塞缪尔禀报突发公务。
塞缪尔面色微沉,即刻便要动身处置。
伊莎贝拉朝他的贴身男仆乔招手,将一个面包纸袋递过去,轻声嘱咐:“勋爵忙起公事定然顾不上吃饭,你多提醒他抽空吃上几口垫肚子。”
她心里清楚塞缪尔一早便赶赴公爵府,未必好好用过早餐,他是大家往后产业布局里极为关键的一环,未来仕途更进一步,只会更加忙碌,万万不能熬坏身子。
乔躬身应下,小心翼翼收好点心。他跟随勋爵久了,深知主人一忙公务便废寝忘食,有伊莎贝拉这番叮嘱,他总算能劝勋爵按时进食。
威廉随即开口安排:“你先乘公务马车处理事务,我陪伊莎贝拉去俱乐部用餐,之后宅邸再派马车同你汇合。”
塞缪尔颔首道别,便带着一众下属匆匆离去。
高街Mercat Cross旁的Poker Club扎根儿老城区酒吧二层,是世袭勋爵、大法官和领主们聚集的精英会所。
四壁是通顶深色橡木镶板,墙面挂着高地牧羊与狩猎油画,墙角立着一座体量厚重的石砌壁炉,铁制拨火棍斜靠在炉边——这根拨火棍正是俱乐部名字的由来,是初代主席的象征信物。
今日俱乐部里高朋满座。
恰逢苏格兰剪羊毛季正式开启,各地牧场领主不必日日守在草场,纷纷齐聚爱丁堡,在此与羊毛商人会面议价。
屋内三五成群的勋爵、乡绅围坐在橡木桌前闲谈,话音压得低沉,话题绕不开高低地羊毛品级、本年剪毛雇工定额、披肩织物外销行情,间或碰杯浅酌,一派商圈密谈的氛围。
厚重的橡木双门被缓缓推开,门前两名侍者双双躬身行礼,声音清亮地传进大厅:“哈廷顿侯爵,中午好。”
听到这一声封号,厅里闲谈的绅士们三三两两抬眼往门口瞟上一眼。
哈廷顿侯爵虽是卡文迪什家族继承人,在苏格兰上层圈子人人知晓,但终究不及德文郡公爵的身份贵重,手握实权。
众人还来不及低声议论这位侯爵来到爱丁堡的意图,就听门口侍者略显惊讶惶然的声音再次响起:
“女侯爵,中午好。”
“女侯爵”三个字落地的瞬间,厅内细碎的交谈声骤然掐断。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酒杯与闲话,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
在座之人都清楚,整个英伦由摄政王亲封、手握独立封地的在世女侯爵,只有赫特福德女侯爵一人。
这间本就只对男性会员开放的私密会所,从未有未婚女侯爵踏足,这般破格场面,由不得众人不动心神。
偌大的俱乐部瞬间鸦雀无声。有几位固守旧性别偏见的年长勋爵面色紧绷,险些起身出言非议,却都被身旁同伴暗暗按住肩头劝下。
英格兰与苏格兰虽共属联合王国,两地贵族之间的芥蒂从未彻底消弭,加之爱丁堡暴乱方才平息,全城视线都落在两地上层的相处分寸之上。
本地苏格兰勋爵若是当众对摄政王亲封的女侯爵出言失仪,举动一旦传去伦敦朝堂,很容易被英格兰派系抓住把柄,借题打压牧场权限、羊毛外销配额,甚至借治安名目插手地方产业。
没人愿意为一时意气,搭上自家整年的羊毛生意与封地安稳。
伊莎贝拉淡然地跟着威廉,朝着包厢走去,登上楼梯前,她隐约听到某位苏格兰勋爵正压低声音劝慰同伴的话语:
“安分些,别作死。那位女侯爵的未婚夫,是外交大臣迪普洛克男爵。”
听到这句听到这句忌惮之言,伊莎贝拉忍不住微撇嘴角,待在包厢落座后,瞧着对面同样面色不渝的威廉,忍不住开口吐槽道:
“威廉,你也生气吧?我也气坏了!”
她攥起拳头朝空中虚挥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自我宽慰道:“算了,咱们别生气了,谁叫詹姆斯比咱们两个大十几岁呢。十几年后咱们肯定也能让所有人忌惮!”
威廉脸上沉甸甸的阴沉被她这副同仇敌忾的模样打散,眼底浮起几分揶揄的笑意:
“伊莎贝拉,这话我可听得清清楚楚,你背地里说詹姆斯年纪大。今日回了宅邸,我便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你敢!”伊莎贝拉当即瞪圆双眼,作势起身要上前同他理论。
威廉抬手拿起桌上菜单挡在身前,笑着讨价还价,玩笑的外皮底下已然亮出试探的锋芒:
“想让我装作没听见也不难。你老实说,你手里究竟握没握羊毛锁色的独门法子,我便把今日这番话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