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毫不掩饰的落定,书房内死寂一瞬。
德文郡公爵望着眼前愤然忤逆的儿子,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褪去,只剩久经权场的冷彻与漠然。
他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倒低低嗤笑一声,字字冷硬,击碎威廉固守的所有道义理想。
“道义?无耻?”
他缓步踱出桌案阴影,烛火将他苍老凌厉的轮廓拉得狭长可怖。
“你可真是天真无邪的让人发笑,以为朝堂权术是枝头落雪,纯白无垢?”
他向前压进一步,逼迫的目光紧紧锁定自己的儿子。
“威廉,你记好——百年世家的立足根基,从不是干干净净的善心。想要守住偌大的家族版图、世代承袭的权位荣耀,双手便不可能一尘不染。权势博弈的路上,本就免不了污迹与牺牲。”
这番冷血论调,震得威廉周身气血翻涌,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愤怒,却已然褪去年少冲动的莽撞。与伊莎贝拉相识这近两年的时间,亲历了许多往日他不曾接触过的现实,真正看清了诸多人性里的善恶,他早已不是只会空喊道义的稚子。
他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冷静克制地与之对峙。
“我早已看透您的底色,也从未奢望改变您的执念。”
威廉抬眼,目光澄澈却带着决绝的坚硬。
“我只同您理性论事。您以为抛出德文郡公爵夫人的头衔,便能诱她入局?您太低估赫特福德女侯爵了。
她从未想过依附任何贵族、借任何婚姻稳固自身地位。若她贪图高阶尊荣、渴求依附攀附,便不会凭一己之力,坐稳王室亲封世袭女侯爵的位置,独掌一方产业与权柄。”
这番通透透彻的剖析,彻底戳破了公爵精心谋划的棋局的底层逻辑。
德文郡公爵被亲手养大的儿子层层驳斥、全盘否定,心底的愠怒彻底燎原,终是失了平日沉稳城府,变得偏执又锋利。
他不再维持长辈体面,终于口不择言,句句诛心,狠狠撕开所有隐晦纠葛。
“不必同我顾左右而言他!”
他死死盯着威廉,语气刻薄又阴寒。
“你真当她纯白无瑕、毫无半分杂念?若当真心性纯粹,为何与詹姆斯定立婚约之后,仍与塞缪尔牵扯不断、往来密切?又为何屡屡与你、与约翰纠缠牵绊,周旋于诸位勋爵之间?”
听闻这番诛心揣测,威廉忽而低低笑出声,笑意凉薄,满是讥讽。
他终于从极致的愤怒里冷静下来,眼底只剩对父亲狭隘格局的失望与嘲讽:
“可笑。”
“您日日将家族存续、世代荣耀、门第延续挂在嘴边,自诩深耕权术、眼界卓绝。可到头来,您眼里能看见的,竟只有区区情情爱爱、男女纠葛、私人恩怨。”
德文郡公爵眯起了眼睛,针锋相对地反问:
“你告诉我,我哪一条冤枉了她,她没有做这些事情吗?
难道她没有利用塞缪尔内政次官的职务,给自己保驾护航;没有利用你这个哈廷顿侯爵卡文迪什家族的身份为产业和圈地做保;还是没有利用约翰的身份替她在外行事、揽财?”
“哈哈哈哈……哈哈……”
威廉突然大笑出声,笑声中充满了嘲讽的意味,直到笑得眼角湿润,才堪堪停下:
“我看得一清二楚,看不懂的人是您。看不懂伊莎贝拉多年布局织就的庞大利益网络,更看不懂我们所有人彼此联结的根本。”
“从来不是暧昧牵绊,不是风月纠葛,是实打实、牢牢捆死的共同利益。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伊莎贝拉和约翰是立场一致、产业资源互通、风险祸福与共的同盟纽带。”
德文郡公爵,却并没有放下成见,犹不死心地质问道:
“难道他没有利用你们这些勋爵对她的好感吗?你不要告诉我她不知道这一点!”
这一刻,威廉心底所有怒火骤然散尽,只剩全然的平静与漠然。
他忽然彻底懂了伊莎贝拉从前说过的话——和认知层次截然不同的人争辩,从来都是浪费时间。
他陡然松弛了紧绷的肩背,毫不留情地给父亲下了定论。
“您身居高位一辈子,到头来,却只盯着最浅薄的风月私议,看不见真正支撑世家立足、政坛博弈的核心根本。究竟是谁脑子不清醒?”
他定定看着面色愈加铁青的父亲,漫不经心地道出最刺骨的真相:
“您对伊莎贝拉所有的偏见、不满、揣测与苛责,归根结底,不过是源于您骨子里,对她的出身、对她身为女子却凌驾众贵族之上的,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偏见。”
威廉不愿再多停留半分,径直转身,临踏出房间前,侧过脸,轻飘飘甩下最后一句,带着积攒了十几年寒凉的话语。
“早在我年幼时,亲眼撞见你、母亲与伊丽莎白夫人之间那团令人作呕的纠葛时,我就已经下定决心,此生绝不踏入婚姻半步。”
话音落,他推门而出,橡木门重重合上,将脸色铁青、呆立原地的德文郡公爵独自留在摇曳昏沉的烛火之中。
二楼客房长廊脚步声远去,詹姆斯碍于身处公爵府宅邸,只能在未婚妻手背落下一吻,互道晚安,掩好卧房房门,留她一人独处。
伊莎贝拉全无睡意,独自坐在窗边软榻,静静抬眼凝望悬在夜空的一轮明月,心绪纷乱,久久无法安眠。
威廉那份毫无保留的善意与偏爱,她一直心知肚明,却分得清清楚楚:悉心照料的温情,和相伴一生的婚约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一个男人愿意对你倾囊相助、处处体恤,从来都不代表他想与你共度余生。
世人总以女子的视角衡量情爱,轻易将温柔庇护等同于相守婚嫁的心意,可男子心中,本就另有一套衡量标准。
伊莎贝拉起身立在窗前,轻轻喟叹。她由衷期盼威廉能走出童年留下的阴影,抚平心底伤痕,却从不会自作多情,以救世主的姿态越界插手、妄图救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