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汇聚两代顶尖权谋人物的晚宴,直至晚间九点半才散去。
夜色漫过庭院繁花,伊莎贝拉随德文郡公爵缓步慢行,二人此刻,才真正步入此番会面的核心棋局。
晚风裹挟花草淡香,德文郡公爵并没有提及暴乱、配方或是联姻,话题径直落在席间沉默寡言的塞缪尔身上。
“说起来,塞缪尔似乎对我轻车简行潜入爱丁堡、全然避开他的眼线一事耿耿于怀。”
伊莎贝拉轻挽德文郡公爵的臂弯,缓步走在身侧的步伐不曾错漏半步,中肯评价:
“手握权柄的年轻勋爵,但凡见局面生出一丝脱离掌控的变数,总会过度放在心上。他们尚且不及公爵历经半生风浪,懂得世事本就难全然拿捏。”
德文郡公爵侧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真切赞许:“女侯爵眼光果然老辣。我所见的年轻权贵里,能在你这般年纪生出这般通透见解的,寥寥无几。”
伊莎贝拉浅笑着摇了摇头,刻意放缓语气打趣:“公爵今日频频夸赞我,倒叫我有些招架不住。全欧大陆都知晓,英伦贵族素来面对溢美之词,难免局促别扭。”
见她谈笑自若,神色间无半分情绪破绽,行事周全无一处疏漏,德文郡公爵心底的欣赏与试探之心更甚,不绕弯子,顺着塞缪尔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平心而论,塞缪尔在同辈年轻人中已是难得的佼佼者。只是相较詹姆斯,终究缺了岁月沉淀出的阅历,还有实打实稳固在手的权势。”
话音落进耳中,伊莎贝拉心下一跳,顷刻隐约摸到今晚花园闲谈的布局方向。
公爵是想要暗指当年格兰特家族落难一事,詹姆斯出手相助的背后另有算计,暗中动了手脚,借机逼走塞缪尔?
又或是拿这段过往敲打她,情分婚约从不是一成不变,昔日塞缪尔能黯然退让,眼下詹姆斯的位置亦未必稳固吗?
万千思虑只在心底一闪而过,她面上依旧笑意温和,不露半分异样。
伊莎贝拉依旧不肯顺着对方深挖塞缪尔,温和从容地扯开范围:
“公爵所言极是。今夜在座诸位年轻勋爵,皆绝非浅薄之辈,来日都能在英伦政坛占据一席之地。”
她故意又加了一句揶揄:“就连如今行事莽撞自傲,看着不太靠谱的爱德华勋爵,也不例外。”
这番圆滑周全的回答没能让德文郡公爵就此作罢,他语气平淡,缓缓提起一段尘封旧事。
“倘若当年阿利斯泰尔子爵不曾行事糊涂,逼得格兰特家族被迫做出巨大牺牲,塞缪尔当初也不必主动退让,落得如今这般,反倒让詹姆斯走到了你的身边。”
二人恰好经过一片娇艳盛放的白玫瑰,伊莎贝拉的左手下意识扫过,闻言低垂了手腕一瞬,被刺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指,疑惑地轻声开口:
“听闻上了年岁的勋爵总爱追忆前尘,反复咀嚼过往旧事。没想到公爵精神尚且矍铄,也添了这般癖好。”
德文郡公爵脚步未停,侧眸淡淡看向她,语气听不出喜怒,直戳要害:
“这么说来,女侯爵觉得旧日纠葛不值一提?可我这边收到的消息确凿,此番塞缪尔留在爱丁堡赈灾、平息骚乱所用豆饼,尽数出自你的储备,足足七十长吨。”
伊莎贝拉停下脚步,驻足在白玫瑰花丛前,抬手摘下一朵盛放的玫瑰,轻嗅一下,反问道:
“方才公爵还言塞缪尔同辈之中实属出众,家世根基稳固,来日仕途大有可为。这般值得托付之人,我为何不能向他施以援手、算作一场仕途投资?
见德文郡公爵淡淡注视她的面目,并不罢休的模样,她随即潇洒转身,指着二人来时之路,继续说道:
“至于前尘旧事,纵使走的是同一条路,每一步脚印也各有分别。沉湎往昔并无益处,倒不如从中汲取教训,专注当下、放眼前路,免得再犯从前的过错。”
德文郡公爵沉默不语,二人静立盛放的花丛之间,晚风裹挟清甜花香缓缓漫过周身,半晌无人再开口挑起新的博弈。
脚步声自伊莎贝拉身后的小径传来,詹姆斯缓步走近,从容向德文郡公爵微微颔首致意,随即柔声同伊莎贝拉商量:
“贝拉,夜色已深,今日一路车马颠簸,你该早些歇息。明日我们还要处理邓弗里斯圈地相关文书,别累坏了身体。”
德文郡公爵默默看着二人消失的背影,神色没有丝毫的波澜,这场初次的交锋,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
夜色渐深,公爵私邸书房烛火长明,德文郡公爵独坐案前,静静等候。
墙上挂钟指针稳稳指向十时,门外如期传来轻缓脚步声,他那素来事事与自己作对、一心不愿顺着父亲安排行事的儿子威廉,立在了书房门口。
待橡木门重重合拢,德文郡公爵彻底褪去了方才花园里的从容温润,神色冷硬凌厉,出口字字如刃,半分情面也不留。
“怎么,威廉?先前为女侯爵不惜以身犯险,如今竟要为了她同亲生父亲针锋相对,置整个卡文迪什家族的利弊于不顾?”
烛火摇曳,光影昏暗。威廉抬眼,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愤懑,字字铿锵回击,刻意摒弃父子称谓,立场泾渭分明。
“德文郡公爵,您当真以为赫特福德女侯爵是任人摆布的寻常贵族女子?她受王室亲封,是名正言顺的世袭领主。
更何况,她身侧盘根错节绑定了无数利益同盟,背后势力根基雄厚,牵一发而动全身。”
明暗交错的烛光里,威廉盛怒紧绷的眉眼,与桌案后阴沉偏执的老公爵,宛若一面照出野心与执拗的双面镜像,骨血相似,却立场截然相悖。
他牙关紧咬,压着翻涌的怒意继续驳斥:“您怕是早已被巨大的利益蒙蔽了心智。单凭卡文迪什一族,根本无力抗衡这般庞大的朝堂与民间阻力,您心中盘算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根本行不通。”
“脑子不清醒的人,恰恰是你!”
德文郡公爵冷笑出声,毫不掩饰眼底对这位继承人的失望与嘲讽。
他猛地自书桌后起身,居高临下睨着自己的儿子,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狠厉。
“我给的是堂堂正正的联姻盟约,并非明火执仗的强盗掠夺!”
“只要你与她达成联姻协议,只要福尔摩斯家族主动退让、放弃婚约——即便是殿下、斯宾塞家族、格兰特家族,乃至伯明翰、德比诸位勋爵,通通挑不出半分错处,寻不到半分阻拦的由头!”
这番冷血至极的算计,彻底击穿了威廉最后的底线。
他只觉脑海轰然作响,不敢相信自己的生父,能将卑劣算计包装得如此冠冕堂皇。
极致的荒谬与愤怒涌上喉头,他终于克制不住,厉声怒吼。
“以拆散旁人婚约为手段,以婚嫁交易为筹码,图谋她毕生心血的锁色工艺!这般阴私算计,早已失了为人立身的道义底线!您……您简直无耻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