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垂,金红余晖铺满苏格兰高低起伏的山岗。
远方山崖之巅,爱丁堡整座城池依山凿建,黑石城墙连绵层叠,古堡尖顶刺破薄暮云层,稳稳盘踞在高地尽头,带着北国山川独有的雄浑苍凉,居高临野,气魄万千。
官道旷野之上,伊莎贝拉、詹姆斯与威廉三人并辔徐行,迎着晚风在一处山坡朝城池远眺。
望着远处壮阔城景,伊莎贝拉眼底漾开真切赞叹:
“从前只在贵族私藏的油画里见过爱丁堡的轮廓,今日亲眼得见,果然雄镇一方,名不虚传。”
威廉眸光落于远处石城,语气带着淡淡追忆,全然松弛闲适:
“我16岁时随父亲北上苏格兰,初见这样壮丽的景色,也被深深震撼。如今多年过去,景色依旧。”
詹姆斯侧首看向身侧的少女,眸色温柔,温柔宣示着独属于他们的未来:
“你若偏爱苏格兰这般山野风光,往后每到秋季,我们都可抽身北上,到苏格兰狩猎,还可以在爱丁堡这边购置一套房产,方便我们每年过来。”
夕阳渲染了伊莎贝拉白皙的脸颊,她毫无威慑力地瞪了詹姆斯一眼,转移话题说道:“未来确实可以经常过来,不仅可以来打猎,也可以开垦更多的荒地。”
前路风光明朗,三人并行悠然,身后马车之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车窗半敞,爱德华微微探出头,一脸郁郁憋屈。
满目望去,尽是前方三人纵马临风、自在洒脱的模样,唯独他身负轻伤,被众人勒令安坐车中,不得驰骋,不得随性。
他目光不自觉黏在伊莎贝拉背影上,微微撇嘴,心底仍残留着方才路上的震惊。
方才半路伊莎贝拉弃车换马,他亲眼看着裙裾雅致的女侯爵,毫无娇柔姿态,干脆利落地跨骑上马,身姿利落飒爽。
也是那时他才后知后觉看清,伊莎贝拉早已提前在裙装之下备好骑马长裤,一举一动从容利落,全然不是寻常贵族女子娇矜柔弱的模样。
这般豪放利落的姿态,看得他当场怔住。
方才那一幕惊得他当场怔住,若不是理智提醒自己,无实权的他不该随意置喙,他早就要出声警示了。
毕竟女侯爵的未婚夫迪普洛克男爵、好友哈廷顿侯爵,连长辈波特兰公爵都不曾有半句异议。
同车的波特兰公爵倚在窗边,将前方少年人的鲜活光景尽收眼底,笑着轻轻摇头。
他抬手微缓敲了敲自己沉滞的双腿,眼底盛着岁月沉淀的浅淡怅然,忆起自己年少之时,也曾这般肆意纵马、奔赴山海。
暮色渐浓,巍峨的爱丁堡城门愈发清晰,静静等候着众人入城。
伊莎贝拉三人正缓步前行,视线越过平缓坡地,城下官道忽然转出一队车马。
那是一队运往英格兰的外运粮车,随行护卫的民兵数量远胜平日,刀枪分明,列队严整,透着几分戒备肃杀。
队伍最前方,一道身着利落黑色官式骑装的身影勒马领路,身姿挺拔。
伊莎贝拉定睛端详片刻,下意识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里藏不住意外的欣喜,侧头望向身侧的詹姆斯低呼出声:
“你看,是塞缪尔。天呐,竟这般凑巧。”
詹姆斯早在伊莎贝拉出声前,就已看清前方领队之人。他唇角淡淡抿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面上却半点不露不悦,语气平稳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的确是他。没想到此番押送南下粮队,他竟亲自出城督办,事事亲力亲为。”
身旁威廉也面露几分诧异,偏头看向身侧两人:
“难不成城内暴乱余波还未平息?流民拦截劫掠运粮车的事,已经严重到需要勋爵亲自带队护送的地步?”
说话间,塞缪尔已然策马至三人面前。他抬手利落掀下骑装礼帽,朝伊莎贝拉浅施一礼,笑意克制,故作意外地开口:
“伊莎贝拉,真巧啊!我原以为你们会在昆斯伯里留宿一晚,要明日才会抵达爱丁堡。”
伊莎贝拉不疑有他,开心地解释道:“苏格兰旷野,太过宽广,不利于护卫们行事。我想着还是早点到爱丁堡这边来。”
塞缪尔赞同地浅笑,这才看向詹姆斯和威廉克制地微微颔首招呼:
“ 威廉,又见面了。”
“詹姆斯,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会亲自到苏格兰来处置……乱局。”
詹姆斯自然听出了塞缪尔平淡语句中强压下的质问,清楚他因伊莎贝拉在诺丁汉遇袭的事情,对自己和迈克罗夫特充满了怒火。
“塞缪尔,好久不见。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义务,更是我义不容辞的事。”
詹姆斯和塞缪尔皆是抿嘴含笑的模样,眼神中却透着互不相让的坚持。
不等两人再说什么,威廉已然插话打破对峙:“塞缪尔,今年运粮队怎么选择在日落时分出城?难道不是更容易遇袭吗?”
塞缪尔抬起马鞭指向护卫们手中的火把,耐心解释:“流民们手中能够照明的器物并不多,九成以上都会选择在白日里袭击。再说,他们若是在这个时间点袭击,就很难再入城。”
詹姆斯接过塞缪尔的话头,偏头向身侧的伊莎贝拉继续解释道:
“流民就算抢到粮食,也没法折返城内藏身,只能困在郊外旷野,极易被巡逻卫队合围,这般一来,敢铤而走险闹事的人便少了大半。”
塞缪尔看了詹姆斯一眼,附和道:“ 确实如此。选择夜间偷袭运粮队的大多是故意制造混乱的暴徒,民兵自然不会再手下留情。我亲自跟随出城,也是为了震慑一部分心存侥幸的流民,没想到恰巧能够遇见你们。”
“原来如此。”威廉没有纠缠,赞同的点点头,但心里半点儿也不相信塞缪尔所谓的好巧。事实上,塞缪尔要是不提昆斯伯里,他还能多信几分。
詹姆斯更不可能相信塞缪尔的说法,以他内政次官的身份,如何会不清楚他们的行程。
众人没再纠结这些旁枝末节,一同策马朝着爱丁堡的方向飞驰而去。
伴着暮色余晖与沿途火把微光,顺着规整的石街入城,最终停落于德文郡公爵府坐落爱丁堡的私邸门前。
青砖府墙高阔肃穆,门庭雅致沉静,是典型的北方贵族宅邸形制。
伊莎贝拉利落翻身下马,正要随众人迈步入内,视线一抬,脚步骤然微顿。
府前高高的石阶之下,一名身着深灰旧式礼服、身姿恭谨却气度沉稳的老者正垂手立在灯下,静静等候众人抵达。
那是只属于查兹沃兹庄园、老公爵身边的专属老管家。
她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诧异,下意识侧首,疑惑地看了眼身侧的威廉。
无需言语,电光石火之间,伊莎贝拉已然心中了然,又飞快抬眸,若有所思地与身旁的詹姆斯、塞缪尔飞快对视一眼。
空气悄然一紧。
塞缪尔脸上方才维持的所有平和从容,彻底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坐镇爱丁堡整整数日,统筹全城治安、管控城门出入、巡查所有往来车马人流,掌控着整座城市的动静。
可德文郡公爵,竟已悄无声息、先行一步抵达城内私邸。
他一无所知。
宅邸大门静立敞开,灯火暖明、静谧无声,却像是早已等候他们许久。
那位深谋远虑、曾执掌首相权柄的老牌公爵,此刻就藏在这座府邸之内,尚未露面。
暮色沉沉,暗流汹涌。
威廉心口如有巨石压下,面上阴云密布,避无可避。
“德文郡公爵大人已经到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