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原定规划的路线与日程推算,此刻爱德华本该抵达格拉斯哥港,清点接收海外运来的粗糖。”
一直沉默旁观的埃文勋爵此刻冷静开口,一语点破关键。
托马斯闻言猛地回过神,连忙附和:“没错,诺福克郡的管事早前传过信,主力押送队伍十六日便启程上路,按脚程算,这几日早该安稳抵达港口。”
埃文无奈轻叹一声,眼底透出几分了然:“如今他若是落到绑匪手里,答案再清楚不过——定是爱德华嫌大队行进拖沓,自作主张脱离队伍单独赶路,才落了孤身遇险的下场。”
公爵夫人脸色惨白,瞬间就想到了爱德华那风流莽撞的性子,连忙望向埃文,声音带着哀求:
“不管缘由如何,爱德华都是你的兄弟啊。埃文,平日里爱德华与你最为亲近,你千万要想出法子救他出来。”
诺福克公爵眉头紧蹙,当即出声打断:
“埃文,不必听这些妇人之见。当下保全霍华德全族性命和声誉、守住王室机密才是头等大事。
爱德华如今落在法兰西共和派手中,我信他身为霍华德家的子弟,断然不会为了性命折损家族半分荣光。”
这话里潜藏的含义太过直白,公爵夫人瞬间听懂了丈夫的言外之意——公爵早已做好爱德华以死保全名节的心理准备。
她心中最后一点支撑彻底崩塌,当即崩溃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充斥着无尽绝望。
卡莱尔伯爵瞪了堂弟一眼,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有必要在女人面前说的那么直接吗?
他赶紧轻声安抚:“公爵夫人切勿这般悲观,事态远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勒索信函今夜才送至府中,足以说明一切尚有转圈余地。”
埃文紧跟着补充,条理清晰地剖析其中破绽:
“伯父,我的意思是,爱德华遭劫之地与伦敦相隔数百英里,敌方是双线分头行动。留在伦敦送信的探子,根本无法实时掌握苏格兰那边人质的真实状况。
我们完全可以借着信息差假意观望、拖延周旋,暂时装作对绑匪的要求置若罔闻,借此争取更多探查与部署的时间。”
倘若伊莎贝拉此刻身在这间伦敦书房,定然忍不住暗自赞叹,埃文才是霍华德家族年轻一辈里真正的智谋担当。
觊觎「黄金咖喱」商机的贵族数不胜数,唯独他沉下心筹谋数月,暗中布局打造出同类加工产业。当初若非伊莎贝拉早早做好产业布局,险些便要在他手中栽个跟头。
6月26日,天光微亮,邓弗里斯皇家驿站的餐厅内,一众勋爵尽数齐聚餐桌旁。
昨晚还喊着‘能吃掉一头牛’爱德华全然没了进食的兴致,满心满腹心事,漫无目的地用叉子反复拨弄盘中餐食,半点下咽的念头也无。
威廉抬眼瞥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半带打趣开口:“今日怎么半点胃口都无?莫非早餐不合你的心意?要不要让厨房给你准备一份儿牛肉大餐?”
爱德华没搭理威廉的揶揄,恶狠狠地切断盘子里的培根,动作间却牵扯了受伤的手腕,忍不住“嘶”了一声。
今年不足二十五岁的爱德华,对于年过四十的波特兰公爵如同子侄一般。
他见状,便冲威廉摇摇头,轻声宽慰:“看你心神不宁,可是在担忧伦敦家中亲人,怕他们收到你的消息前暗自揪心?”
对于年长宽容的波特兰公爵,爱德华不好意思再摆脸色,垂着眉眼,如实答道:
“我只忧心家母,路上通信缓慢,我下落不明,怕是格拉斯哥的管事,已经把消息传回了伦敦。不知道迪普洛克男爵的人要多久才能到达伦敦,会不会在格拉斯哥的人之前。”
威廉没好气儿的,抢在波特兰公爵之前讥讽道:“爱德华,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你就没想过诺福克公爵府被绑匪要挟怎么办吗?”
爱德华气恼地将餐具放在桌上,狠狠灌了一口红茶后反怼:“那群绑匪没能将我生擒在手,手里没人质,根本没法向霍华德家族要挟任何条件。”
伊莎贝拉本就对餐盘里油腻的吃食不感兴趣,正好趁机放下餐叉,富有同情地看向爱德华说道:
“你未免太小看这群法兰西共和派谍匪了,他们根本不必生擒你,早在伏击你之前,或是同日,勒索信函就可以同步送往伦敦府邸与诺福克郡的蔗糖作坊哦。”
这话一出,爱德华脸色骤然一白,心头慌乱翻涌,颤巍巍站起身看着伊萨贝拉,随即又调转视线,求救一般看向波特兰公爵和詹姆斯。
波特兰公爵也一时怔愣,从没想过绑匪还会有如此操作,毕竟抓获人之后,再勒索是大家的共识。
詹姆斯一眼识破伊莎贝拉借揶揄爱德华转移注意力,不想好好吃饭的小算盘。
他淡然拿过未婚妻的餐盘,将盘子里油腻的培根放到自己盘子里,又将香肠替她细细切开,留了一半后,才递还给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脸颊透出红晕,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老老实实和早餐奋斗。
随后,詹姆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爱德华勋爵,你不必过度惶恐。
诺福克公爵向来头脑清晰,分得清家国荣辱与私人亲情孰轻孰重。
他日常对你管教严厉,却也定然相信你身为霍华德家族子弟,绝不会折损全族名誉。”
爱德华闻言,心头纷乱的慌乱平复了几分大半。
逃亡路上他早已暗自做好决断,若是再度落入绑匪手中,便自行了断,绝不沦为要挟家族的筹码。
父亲这份无声的信任,于看重贵族风骨的他而言,是莫大认可。
威廉也收敛了说笑的神色,直击眼下最致命的漏洞:“眼下还有一处极大破绽。你主管诺福克郡核心蔗糖精炼工坊,如今你漂泊在外、身陷险境,工坊由何人坐镇?那里若没有公爵府嫡系坐镇,眼下便正是敌人偷袭渗透的绝佳空隙。”
爱德华攥紧餐巾,忐忑不安地低声说道:
“工坊平日虽全权交由我打理,其余时候都由大管家梅瑟代管。梅瑟一族世代侍奉霍华德家族,几代人看守封地产业,父亲极为信任他。
除此之外,只有卡莱尔伯爵府一位旁支勋爵驻守工坊负责防务。”
詹姆斯淡定地点点头,“我的人已经全速赶往诺福郡。既然那位梅瑟管家是在释放霍华德家族,想来也分得清轻重。”
伊莎贝拉郁闷的咽下一口咸腻的香肠,猛灌了两口红茶,忍不住心底羡慕感叹:
果然是立足数百年的霍华德家族,资金可以短期积累,但人脉和人情,却要经历数代的积累。加德纳家族还有很远的发展道路要走。
她抬眸,突然补了一句:“霍华德家族不会上当的,所谓信息的迟滞,双方都是对等的,无论是对敌人还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