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前。
夏末的海德公园，草木还留着盛夏最后的浓绿。
林间的风穿过层层树冠，卷落几片泛黄的树叶，散步的贵族、遛马的绅士散落在远处的步道，一派闲适平和。
埃德蒙·德·瓦勒蒙倚坐在宽敞的马车车厢之内，车身随着马蹄的步伐轻轻颠簸。
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弧度，脑海里还回放着今早的场面——在一众保皇派核心人员面前，他当众嘉奖塞拉菲娜，肯定她探查情报的功绩。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左手的家族纹章戒指，心底暗自权衡。
塞拉菲娜拿到的这份情报，价值千金。
在英伦印染、纺织商圈的内幕，还没有扩散到欧陆各方势力耳中的这段窗口期，便是这份消息最珍贵的时刻。
抢先一步掌握伊莎贝拉锁色盟约的内情，保皇派便能够提前布局，在商贸博弈之中抢占先机。
他正沉浸在这番盘算之中，耳边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急促声响。
一辆鎏金饰边的黑色马车骤然从身侧疾速赶超上来。
两辆车距离极近，交错的一瞬，车窗的薄纱帘被风微微掀开一角。
瓦勒蒙下意识抬眼，隔着两扇马车的玻璃窗，猝不及防对上了车厢内伊莎贝拉的目光。
她面无表情，眉宇间没有半分平日社交场合的从容温婉，一双眼眸冷冽沉静，直直望向他这边。
短短一瞬的对视，没有一句言语，却暗流涌动。
驾车的马夫显然得到了主人的授意，那辆黑色马车并没有径直驶远。稍稍向前驶出一小段距离之后便缓缓减速，慢慢靠边。
埃德蒙得意一下，轻声赞道：“果然是我看中的对手，这么快就发现了消息的泄漏吗？”
他用手杖轻轻敲击车顶，命令车夫跟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默契地一同驶入海德公园马道一处行人稀少的僻静拐角，并排缓缓停稳。
外面的侍从、马夫全都自觉站在十数步之外，而埃德蒙和伊莎贝拉就端坐在车厢里，冰冷对峙。
伊莎贝拉这次没有选择以静制动，尖锐的嘲讽毫无掩饰。
“大革命毁去诺曼底贵族墓园的碑石，难不成连贵族的风骨也一并碾碎了？堂堂佩剑贵族，何至于沦落到在风月帐房贴墙窃听的地步。”
这句话精准戳中埃德蒙心底最深的伤疤，那是流亡贵族永远无法释怀的故土劫难。
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愠怒，却强压下没有失态发作。
车厢光线半明半暗，掩住他攥住手杖顶端、因难堪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也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冰冷的嘲讽分毫不让。
“怎么，女侯爵管束不好自己的猎犬与鹰隼，便跑到海德公园，随意拉住旁人宣泄怒火吗？”
“怎么？侯爵，竟已经沦落到敢做不敢当的地步？”伊莎贝拉戴着皮手套的手狠狠拍在窗棂边，“我的人已经向我全都坦白了！你敢发誓，那个法国交际花不是你的人？”
伊莎贝拉白皙的脸颊，因为盛怒晕开一层淡淡的绯红，厉声斥责：“你的手段这般下作，实在太失体面！”
听着这一番指责，埃德蒙心中并非毫无触动。他心底也不得不承认，太平时代的正统佩剑贵族，绝不会行这般龌龊的刺探之事。
可流亡异乡，为了保皇派的宏图，许多与生俱来的贵族体面，早已被他放在天平上权衡取舍。
眼见素来冷静自持的伊莎贝拉被激怒到这般模样，一丝隐秘的快意悄然滋生——
这恰恰证明，塞拉菲娜带回的情报，精准戳在了她的痛处。
隔过车窗，他故意露出轻佻的笑容，偏头打趣道：
“不得不说，女侯爵，您发怒的时候的样子，可比您平日故作克制冷淡的时候动人得多。难道迪普洛克男爵喜爱的，便是您这般动怒的模样吗？”
不等伊莎贝拉回应，他语气一转，又轻飘飘地把干系摘得一干二净：
“那当然并不是我的手下。我又怎么会有那样的手下呢？”
戏谑的话语，分毫不曾影响伊莎贝拉半分心神。
这句否定的话音刚刚落定，伊莎贝拉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寒芒，忽而冷极一笑：“我自始至终，从未提及究竟是谁、是哪一人。”
她眼眸凛冽如冰，目光直直投向隔壁车厢，锁住对方骤然微滞的面容：
“埃德蒙·德·瓦勒蒙侯爵，我尚且未说何人作祟，你却急着否认不是你的手下——你这分明，就是不打自招。”
埃德蒙抿了下嘴唇，暗自懊恼自己方才失言。
他心中暗暗吐槽，世间寻常女子，遭人言语轻佻调戏，多少会羞恼、窘迫或是慌乱。
可眼前的女人，半分不受撩拨，反倒一门心思捕捉他言语里的空隙，抓住漏洞步步紧逼。
不过这次斗法，无论如何都是他占了上风。埃德蒙半点儿不慌，很快便调转话头反将一军，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嘲弄：
“刚刚不是女侯爵你自己口中才说到的风月场所吗？怎么，莫非您对那里也十分熟悉吗？”
伊莎贝拉没有被这套诡辩扰乱节奏，冷笑一声立刻回击：
“那本就是您的大本营，还有谁能比侯爵您更为熟悉？若非如此，您又怎么能够探听到我同德文郡公爵府合作的契约详情？
哼，法兰西交际花果然厉害，工坊的地址、合作的细则，甚至连盟约的确切年限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反讽刚刚落下，她分毫不给他插话辩解的机会，直接亮出今日拦车的真正来意，发出郑重的警告：
“我今日拦停你的马车，不是为了浪费时间进行口舌之争。我在这里给出郑重的警告，侯爵您和您的手下必须离我远一点。
否则，我固然无法彻底阻断英法之间的利益斡旋，可我有机会向摄政王殿下进言。若是我决意如此，必然要让您那一方有苦难言！”
不等埃德蒙给出任何回复，伊莎贝拉猛地拉上车窗，拒绝再继续交谈，毫不留恋地命人驾车离开。
隔壁车厢之中，埃德蒙脸上已然蒙上一层冰冷的寒霜。
“合作的细则？盟约的确切年限……”他在心底反复咀嚼这几句话，猛然间眼中杀意乍现，“她还敢背着我耍花招！竟敢隐瞒关键的信息！塞拉菲娜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