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女主人套房的衣帽间浸在柔和的晨光里。
不同于普通成衣裁缝的忙碌喧扰,勒布朗与维尔纳工坊的人总是安静、有序、分寸感极强。
勒布朗先生和维尔纳先生,以及他们发的助手和学徒,将布料、别针、丝线和样衣小心铺开,没有让宅邸显得杂乱。
在詹金森太太和小安妮的帮助下,伊莎贝拉将婚纱小心翼翼换好,缓步走到三面落地镜前。
高处的竖格窗滤开浅金色日光,落满在站在房间中央的曼妙身姿,连见多识广的勒布朗先生都难得恍了下神。
“Magnifique.”
初裁完工的象牙白蕾丝婚纱裹住她纤细的身形,一字露肩领滚满细密的布鲁塞尔手工蕾丝,长袖缠枝花纹层层叠叠。
衣身没有生硬的横向分割缝线,顺着胸型柔和垂坠,腰线落在胸下与自然腰的中间位置,宽大的裙摆顺着地面铺散开,轻薄的纱料柔和垂落,并无过分蓬胀。
日光穿过镂空蕾丝,在地板与衣料上投下星星点点的斑驳花影。
裁缝、詹金斯太太,还有小女仆安妮,一圈人围在她的四周。
勒布朗先生攥紧手中的软尺后退两步,眯起眼睛打量整体版型,不由得由衷赞叹:
“女侯爵,这件礼服穿在您身上,实在是美轮美奂。这般上好的手工蕾丝,配上您的身姿,大婚之日定然会让满堂宾客为之动容。”
小安妮睁圆了眼睛,小声惊叹:“女侯爵,您看上去就像故事书里走出来的仙女。”
伊莎贝拉的脸颊浮现出薄薄一层红晕,手指轻触肩头一字领处露出的肌肤,转头看向詹金森太太:“会不会有点太露了?”
詹金斯太太闻言微微蹙了下眉:
“女侯爵,您是担心英伦本地老派贵族,对此会有微词?”
勒布朗先生朝伊莎贝拉微微躬身,耐心解释:“女侯爵,这正是我心中所担忧之处。我也再三斟酌过,若是收窄领口,整件礼服的韵味便会大打折扣。”
詹金斯太太凑近一步,轻声劝说:
“法兰西那边的贵族婚礼,婚纱的领口本就还要更低上几分,早已是大陆盛行的风尚。
待到大婚当日,配上成套的珍珠与钻石首饰,华贵的珠宝一衬,便不会显得单薄轻佻,反倒更衬您的气度。”
伊莎贝拉想到新购置的那套三层钻石珍珠项链,确实会比她的肩膀更能吸引贵族们的视线。再说她也没有袒胸露乳,更没有露出那帮奇葩贵族最介意的脚踝,确实无需担心。
她朝着镜子里的自己心底微微吐槽:“上辈子比基尼都穿的坦然,如今露个肩膀都犹豫,真是被旧思想荼毒的厉害。”
一旁的维尔纳先生瞧出伊莎贝拉的松动,也低声附和道:“女侯爵,您到时在婚礼上还要戴上头纱,人群视线受到阻碍,一字肩的设计自然也就无碍了。”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不再纠结。她抬手轻轻抚过身侧轻薄的蕾丝面料,低声吩咐:
“腰线这里的布料要不要再放松一点,万一两个月以后,我胖了怎么办?”
勒布朗先生好不容易才压住想要抽搐的嘴角,其他新娘都盼着自己的腰肢更加柔软纤细,女侯爵怎么反其道而行?
他脸上堆笑,建议道:“女侯爵,其实我是想建议再收紧一点点。”
说着他上前一步,轻轻捏起,腰线处明显有些富裕的布料,分析道:
“这条婚纱是按照6月初,您测量的数据裁剪。您这次从苏格兰归来后,我瞧着您的身姿,怕是纤细了不少。”
这段时间,詹金森太太也忧心女侯爵的身体,正好趁机去进言:
“女侯爵,我看这腰线实在不必要再放松几分。我只怕你想要把现在富裕的布料撑起来都不容易啊。”
伊莎贝拉轻笑出声,朝詹金森太太笑道:“知道了,我亲爱的女管家。我以后一定按时吃饭,绝不让你和卡特被詹姆斯念叨。”
詹金森太太笑着提裙行礼,凑趣:“尊贵的女侯爵,您的母亲加德纳太太,过两周就要从牛津回来了。若是看到你如此清瘦的模样,只怕要担心了。”
伊莎贝拉作势扶额,被母亲念叨确实是她最怕的一件事。
她也抬手捏了下腰身的位置,想了下吩咐道:
“腰身的位置暂时先不要改。等到8月初那次试穿的时候再说。我不选帝政式的高腰线,也不用紧箍腰线的旧法式风,就是想要自己舒适自在。”
勒布朗先生连忙应下:“谨遵您的吩咐,女侯爵。这一处剪裁,咱们就暂时保持这个尺寸。”
伊莎贝拉满意的点点头,优雅的转身几次,并在房间内缓缓踱步一周,确认这条长裙,无论静态,动态,都能保持优雅和舒适并存。
维尔纳先生的助手见时机正好,将摆放着头纱的托盘端上前来。
他本应当把托盘交到身侧小学徒手中,等候少年上前完成这份差事,可他并未等候,径直将托盘搁在了就近的台沿。
小安妮眼睛一亮,迅速搬来一张矮木小板凳,踩了上去。
她屏住呼吸,双手捧起那幅宽大的蒙脸蕾丝头纱,生怕力气稍大就勾坏娇贵的纱料,踮起脚尖,为伊莎贝拉试戴,看一看完整的效果。
这伙儿本应该属于勒布朗先生的小学徒,却被兴奋激动的小安妮抢了走。
小学徒顿时气得两眼冒火,可又碍于场合不敢发作,憋屈地追上去,又搬了一个小凳,并排站在小安妮旁边,帮忙将头纱的后尾高高抬起,摆正位置。
勒布朗先生眼皮直跳,目光先扫过一旁故作神色平淡的助手,才瞪了一眼自己的学徒,快步上前,和维尔纳先生、詹金森太太一起小心翼翼将头纱尾部舒展开。
小安妮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做错了,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小学徒本想偷摸瞪她一眼,瞧她羞愧的模样,又替她担心会不会受罚。
伊莎贝拉无奈地莞尔一笑,伸手捏了捏小安妮的脸颊,轻声教导:“要稳重一些。”
随即又冲着小学徒称赞了一句:“干的不错。”
两个小丫头得到了夸赞,都兴奋地两眼冒光,却没有忘记,赶紧跳下矮凳。将空间清出来,方便伊莎贝拉在镜前观察调整。
如果说裙摆上只使用了昂贵的蕾丝,却不曾缀满奢华的宝石,让伊莎贝拉的婚纱。欠缺了几分华贵。
那么这幅极宽大、极长的蕾丝幔,恰恰完美的弥补了这一点。
从头顶披落,经过肩背,一直拖到身后数尺之外,边缘织着细密的玫瑰、蔷薇和常青藤纹样,每一次轻微转身,都像有月光在蕾丝缝隙里流动。
维尔纳先生微微松了一口气,想到方才手下那名助手暗藏的小心思险些惹出祸事,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他殷勤上前,低声开口:
“女侯爵,这件婚纱,像是专为您的身形而生。”
伊莎贝拉望着镜中的自己,淡淡笑了笑。
“两位先生辛苦了。”她说,“头纱主体纱料不动,尾部再接上半尺同纹样的蕾丝镶边,把整体拖曳的长度再加出来。”
她垂眸扫过裙摆之上稀疏的蕾丝纹样,自嘲一笑:
“我要到场所有宾客记住的,不是满身珠宝的艳丽新娘,而是我的权势、爵位与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