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卷着林间细碎的光影，落在野餐垫上，冲淡了几分爱人之间由醋意而生的的紧绷。
伊莎贝拉主动伸手，轻轻握住詹姆斯的掌心，两人指尖温柔贴合，神色褪去所有俏皮，变得格外郑重。
“詹姆斯，我们很快就要成婚了。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孤身一人，肩上扛着的，是加德纳家族与福尔摩斯家族，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积淀与前路。两大家族的兴盛与延续，往后都系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詹姆斯反手牢牢裹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眼底是全然的信任与温柔。
“贝拉，不必忧心。我知晓你肩上的重担，往后我定会全力护你、助你。福尔摩斯家族虽不像卡文迪许那般枝繁叶茂，可在英伦立足数百年，深谙朝堂规矩、世家存续之道，绝不会让你受掣肘。”
“我自然信你，信福尔摩斯家族世代沉淀的眼光与智慧。”伊莎贝拉微微颔首，眼中满是信任，随即她直言不讳地点出福尔摩斯家族的短板。
“可恕我直言，世代深耕朝堂、立身政界的福尔摩斯家族，最擅长权谋布局、人脉积淀，却向来不精通产业经营、土地囤积的生财之道。”
她垂眸将目光投向摆满糖果的餐盘，轻声抛出一个直白的问题：
“詹姆斯，你不妨如实算算。整个福尔摩斯家族，囊括你继承的主脉地产、你大伯托马斯爵士的属地、迈克罗夫特的产业，再加上所有旁支零星的土地，全数加起来，能否超过两千英亩？”
闻言，詹姆斯微微一怔。
他身为家族现任家主，处理过庄园租金、修缮账单、管家的汇报，自然清楚全族分散在各个郡的小块地产的大概总数。
世人都知道福尔摩斯是古老勋爵世家，却很少有人拿英亩数去衡量一个政治家族的分量。
这次趁他与伊莎贝拉成婚在即，签订有关婚前协议的需要，正好刚刚整合过确切的数字。
最后，他轻轻吸一口气，带着几分意外，坦然承认：
“贝拉，我从前竟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把所有地块全部算在一起，整个家族的土地，确实尚且不足两千英亩。”
两千英亩的土地，在英伦是一条很微妙的分界线。超过它，家族才算迈入大乡绅门槛。
詹姆斯懊恼地将脸颊贴在伊莎贝拉手背，不情愿地嘟囔一句：
“据我所知，达西家族仅就在德比郡的彭伯里庄园就囊括了超过3500英亩的土地。”
伊莎贝拉从未见过詹姆斯吃瘪的模样，见他如此孩子气，轻笑着接口：
“准确来说，彭伯里占地足有4000英亩。 英格兰优质农田的地租，常年维持在每英亩1?2英镑每年。
因此单靠地租与庄园附属产出，彭伯里一年便能为达西带来一万英镑的稳定年收入。”
詹姆斯猛地抬眸，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瞬间不服气起来，急急辩解：
“贝拉，我土地地租收入确实微薄，但你清楚的，我名下还有水泥厂、各类中转产业……我的收入从不止靠地产。”
他突然瞪大眼睛，惶恐不安地攥紧了贝拉的手掌，追问：
“贝拉，是不是，婚前协议里，关于我每年划拨给你的零花钱太少？我可以把水泥厂的全部收益都划拨到你名下……”
伊莎贝拉好笑地抬手，轻轻按住他急于辩驳的嘴唇，心底又无奈又温暖。
这家伙彻底把话题拐偏了。他竟当真以为，她是在嫌弃他收入微薄，担心他供养不起自己。
“当初是谁，为了半成的利润分成同我据理力争，还逼着我签下一份对赌协议？”她挑眉打趣。
詹姆斯登时一噎，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辩驳。
不等他匆忙寻出托词，伊莎贝拉牵起他的手掌，温柔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不逗你了。我们刚刚相识的时候，你在生意上分毫必较，每一项商业决策都有自己的考量，本就无可厚非。我今天同你说起这些，并不是来向你讨要更多的零用钱财。我是在为我们两个结合之后，整个家族长久的发展，寻一块能够抵御风浪的压舱石。”
“压舱石？”詹姆斯一愣，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几分了悟：“贝拉，你说的是土地？就像卡文迪许家族那样，拥有数万英亩的土地、山林和矿山？”
伊莎贝拉眸光一闪，没想到詹姆斯会选威廉所在的家族作为例子，该说不说同性之间的竞争，总能帮人拨开迷雾。
她郑重地点头：“这便是我们最该补齐的短板。英伦所有绵延百年、长盛不衰的顶级世家，初代崛起的核心，永远是持续囤积土地、扩大固有基业。”
詹姆斯若有所思，关于这一点他确实没有特意关注。毕竟最近百年英伦本土的巨额财富大多掌握在辉格党手中，而他们一向鼓吹工商业和贸易自由化。
“他们一直在议会里倡导新政，鼓吹自由贸易。伦敦、曼彻斯特和伯明翰，乃至利物浦、格拉斯哥等地，都有他们直接间接控制的大量工商业。”
伊莎贝拉凑近几分，冷冷一笑，戳破了众人视线里的盲点。
“可在私人产业上，他们从来没有停下扩张地产的脚步。詹姆斯，你怕是没有注意到，卡文迪许家族在英伦拥有不是几万英亩的土地，而是十几万英亩。”
詹姆斯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权谋交锋、人际周旋、议会诡辩，他得心应手。可经济基业、世代财势的底层逻辑，是书本从未定论、政坛极少深谈的隐秘学问。
就像他那个“内心戏”极多的助手科林吐槽的那样：摆弄钱，男爵完全不如女侯爵擅长。
想到这里，他神色不善地瞪了一眼远处，和卡特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科林。
随即，他谨慎地环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人特意注意他和伊莎贝拉的闲谈，才不确定地问道：
“贝拉，说实话。身为托利党人，我始终看好工商未来。工厂、贸易流转极快，聚财速度远非土地可比——就像你最初积累家底那般。”
伊莎贝拉嘴角勾起，心底紧绷的弦放松了一半。
至少詹姆斯不是那些固守、封闭顽固思想的老贵族，眼里只盯着靠古董法谋取的暴利，想象不到未来几十年后的困境。
她耐心剖析其中的利害与得失。
“你说得没错。商贸周转快、现金流充沛，贸易大单更是利润惊人，二者的短期收益，确实远超土地耕作。”
“可你要记得，工商财富最脆、最依赖时局和政局。”
“政局动荡、贸易封锁、经济寒潮，任意一场风波袭来，商行破产、工厂停工，一朝积累的财富便可能灰飞烟灭。”
“但土地不同。它利润平稳、从不折旧、不随时局倾覆。”
詹姆斯静静听着，垂眸陷入沉思，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膝头。
良久，他抬眸，眼底迷雾尽数拨开，已然彻底吃透了这番话的深层深意。
“你的意思是，哪怕未来谷物法案松动、地租收益再降几分，它依旧是牢牢握在手里的永久基业、世代压舱石。
经商赚的是风口的钱，土地守的是家族绵延数百年的命脉？”
“正是如此，詹姆斯。”伊莎贝拉兴奋地回应着，经过一番长篇大论的铺垫，她终于把今日的对话又稳稳地拉回了有关塞缪尔的话题。
“这批随威灵顿侯爵一起受封的军官，都拿到了爱尔兰低价购地的特权。我便想借这波千载难逢的风口，寻得稳妥盟友，顺势入局，在当地购入良田、拓荒置产，落地我的土地布局。”
伊莎贝拉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几乎无可辩驳，然而詹姆斯听后并没有立刻表态。
他仿佛有意考验伊莎贝拉的耐性般，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饼干，细细吃下。
见伊莎贝拉始终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急躁，他这才缓缓开口：
“贝拉，亲爱的。爱尔兰的土地，我是支持你要的。我们大可不必仰仗塞缪尔从中斡旋。购地的资格，我可以直接替你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