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詹姆斯新婚假期的第一天,这个时间也是他日常处理公务的时间。因此,迈克罗夫特径直走向一楼书房,轻轻叩了两下厚重的橡木门板。
预想中的“请进”并未传来。
门内静谧无声,迈克罗夫特纳闷不已,下意识转动把手,纹丝不动。
门被从里面插上了,书房有人,却刻意放轻了所有动静。
片刻后,房门才从内部拉开一道窄缝。
詹姆斯一边系着上衣外套的纽扣,一边轻手轻脚自里面走出。他嘴角勾着一抹松弛的浅笑。——那是独属于新婚之人的温柔余韵,是往日冷静克制的他,从不会外露的模样。
他侧身踏出房门半步,近乎无声地合上房门,反手落上轻闩,将室内的一切,严丝合缝护在里面。
詹姆斯抬眸,言简意赅地说:
“我们去藏书室。”
迈克罗夫特抬眸瞥了一眼已经闭合的书房大门,嘴唇微抿了一下——生起壁炉的书房,眼前人“蹑手蹑脚”的模样。
不用詹姆斯说,他也猜到了对方的新婚妻子怕是就在书房安枕入梦。
迈克罗夫特倒也没有自找没趣,在詹姆斯这个护妻狂魔前吐槽对方的妻子。
两人并肩穿过短廊,厚重的藏书室木门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不等二人落座,迈克罗夫特就毫不客套的直白轻嘲:
“詹姆斯,你能不能不要笑得这么傻?”
闻言,詹姆斯非但没有收敛笑意,反倒抬眼睇他一眼,抚平外套,衣袖的动作里满是促狭与嘚瑟。
“我知道,你在羡慕我。”
迈克罗夫特差点被他噎住,径直送了他一个白眼。
他懒得与詹姆斯周旋这份幼稚的打趣,大步走到书桌边,倚靠在一角,突兀地道谢:
“詹姆斯,多谢你。多谢你出手,托人从瓦勒蒙侯爵手下救下塞拉菲娜。”
这句话说的真挚诚恳,迈克罗夫特面上不见丝毫芥蒂,态度端正得仿佛正在向内阁汇报情报一般。
可惜詹姆斯半点儿也不上钩。他比谁都明白,迈克罗夫特的道谢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开场白,这家伙对于塞拉菲娜险些丧命的事情起了疑心。
他压根没有顺势接下所谓“无需客气”的客套,反而一针见血,直接戳破表层的平和:
“所以你今日见了塞拉菲娜夫人。她同你诉苦了?”
詹姆斯冷笑着走到书架前,顺手掏出一本《绅士决斗指南》,嘲讽道:
“迈克,你不会蠢到,打算为她去找瓦勒蒙侯爵决斗吧?你想好用什么武器了吗?是打算用火铳对射,还是打算学德意志人拔剑相向。”
迈克罗夫特眸光沉沉,静静注视着詹姆斯半晌。
他突然朝詹姆斯走去,将书抽走,随手丢到沙发,翻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英伦淑女礼仪指南》塞回詹姆斯手里。
他选择避开所有铺垫与试探,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疑问。
“这一局精妙的算计,是你设计的,还是女侯爵设计的?”
最致命的陷阱问题落地。
承认,便是自认布局伤人;否认,便是不打自招,供出伊莎贝拉。
詹姆斯深谙其中利害,从不会落入这般言语圈套。
他冷笑一声,轻轻偏转话题,反问得从容又锋利:
“迈克,所以在你看来,我当初本不该救她,是吗?”
一句话,彻底打乱迈克罗夫特的追问节奏,将追责的棋局,瞬间扭转为利弊与本心的拷问。
迈克罗夫特神色未变,清楚詹姆斯在隐晦地警告他:再犯蠢,下一次我就袖手旁观塞拉菲娜的生死。
他双手在胸前交叉合十,诚恳向詹姆斯解释他的初衷。
“詹姆斯,我并不是有意要挑衅。”
“只是这计谋太过精妙,也太过干净。完全不是你的风格。若是由你出手,此刻世上,早已只剩塞拉菲娜的墓碑。你向来斩草除根,从不会留这般濒死的余地。”
迈克罗夫特的眼中闪过寒光,也闪过激赏,语调加重了几分:
“塞拉菲娜从一开始,就注定逃不脱这场生死局。”
“以她的心性,永远克制不住四处钻营、攀附权势的欲望,必然会想方设法向哈特韦尔宫示好、邀功。
詹姆斯,你知道吗?据我猜测,她自始至终,真的从未隐瞒过任何一份她从罗纳德处探得的情报,而是全数上报给了埃德蒙。”
“可这一切根本不重要。”
迈克罗夫特眸光微凝,一语道破最残酷的人性博弈:
“她有没有隐瞒情报,从来都无关紧要。埃德蒙·德·瓦勒蒙侯爵生性多疑、掌控欲极致,早在心底,就已经给她定了罪。”
“而精准引爆所有猜忌,将塞拉菲娜推入绝境,至自始至终只需要一个关键词——‘合约细则’。”
“这一枚精准无误的火星,是执棋者特意递过去的,对吗,詹姆斯?”
詹姆斯心底也忍不住,为迈克罗夫特的精彩推演叫一声好。他果然不愧是一个福尔摩斯。
不过,他面色依旧从容,无半分被戳穿的慌乱,压根不会接下任何关于“谁是执棋者”的话题。
他同样毫不客气地埋下一颗试探与怀疑的种子,反问回去。
“塞拉菲娜夫人究竟同你说了什么?她告诉你,她探听到的全部情报是什么了吗?”
“不妨你说出来听听。正好让我对照一番,看看与埃德蒙侯爵手中的情报,究竟谁更详尽、谁更真实。”
詹姆斯的潜台词不言而喻——你全盘采信她的诉苦,可你又如何确定,她对你所言的版本,就是全部真相?她会不会对你有所隐瞒、有所粉饰?
迈克罗夫特瞬间识破他的避实击虚,自然不会顺着他的节奏落入新的圈套。
“你想诱导我怀疑她的说辞。但两份情报是否有出入、她是否对你我有所隐瞒,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真正的核心,从来没变——是那枚凭空多出的致命火星。两件事,混为一谈毫无意义。”
詹姆斯闻言,彻底收去眼底所有周旋的玩味,毫不留情地宣布彻底终结这场无休止的推演。
“迈克,你今日耗在这里,同我层层推演、步步试探。你觉得,这一切没有证据的猜想,究竟有什么实际意义?”
事实就是, 在“无凭无据”的现实面前,任何指控和猜想,不过是一场无羁的空谈。
詹姆斯一点儿也不想和迈克罗夫特在这件事上再浪费时间,对于贝拉的报复设计,他只觉得天经地义。
更何况,即使迈克罗夫特得到了答案,又能够做些什么呢?挑起伊莎贝拉与塞拉菲娜之间的再次争斗?
难道迈克罗夫特不明白吗?但凡塞拉菲娜对伊莎贝拉有实质性的恶意,他会毫不犹豫地碾碎她。
迈克罗夫特静静伫立片刻,终于褪去所有推演的锐利,坦然摆明自己全部立场与底线,坦诚得坦荡又克制。
“詹姆斯,无论是你,还是伊莎贝拉,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从始至终,都清楚自己的立场在哪一边。”
“今日所有的推演、所有的猜想,都只是我的私人求证。我开口,不为追责,不为挑事,只求确认自己的推理没有出错。”
最后,他许下最关键的承诺,以期让詹姆斯彻底消解所有的疑窦。
“关于这一切,我从未向塞拉菲娜吐露过半分怀疑。往后,也永远不会。”
空气安静了一瞬。
纵使听见了这一份郑重的保证,詹姆斯的神色依旧没有松动半分。他依旧不肯给出任何答案,连一丝隐晦的暗示都不肯流露。
他冰冷地为这件事划下分明的界限。
“迈克罗夫特,你应当明白。
那本就是法国保皇派内部的斗争,与英伦无关。你实在不该耗费自己的时间与精力,纠缠在这样一件事情上面。”
他直白地将警告递给迈克罗夫特,也是意在让他转告塞拉菲娜。
“往后只要塞拉菲娜夫人懂得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便不会再有性命之忧。”